寅时刚过,相府中门大开,香案高设。
沈崇山率阖府上下,再次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。天色灰蒙蒙的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这一次,宣旨的太监换了一个,面白微胖,嘴角天生向下耷拉,看人时眼皮微掀,带着宫里人特有的、居高临下的淡漠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——”
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,字字清晰,砸在每个人耳中。
“丞相沈崇山,忠勤体国,朕心甚慰。其女沈氏清辞,秉性柔嘉,然体弱多病,久缠沉疴。朕闻民间有冲喜镇煞之法,或可解厄。今有炼武台死囚,编号七十九,诨号‘血狼’,凶煞之气炽盛。特准以此囚之凶煞,冲沈氏之病厄。着令,三日后,行冲喜之礼。礼成,即刻移往西郊别院静养。钦此。”
诏书念完,满场死寂。
只有那太监慢条斯理卷起明黄绢轴的声音,窸窣作响。
冲喜。与一个死囚。三日后。移往别院“静养”。每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在场每一个有脑子的人心上。
这哪是冲喜,这是明晃晃的折辱,是流放,是让沈清辞这个丞相嫡女,从此与一个卑贱将死的奴隶绑在一起,声名扫地,在荒僻别院自生自灭。
沈崇山伏在地上的背影僵硬如铁,良久,才以头触地,声音干涩嘶哑:“臣……领旨。谢陛下……隆恩。”
太监将圣旨递到沈崇山高举过顶的手中,嘴角那丝似有若无的讥诮更深了些:“沈相,陛下可是体恤沈小姐的病体,煞费苦心啊。三日后,礼部会派人来走个过场,沈相还需早做准备。那死囚,刑部会按时押送过来。”
“是,有劳公公。”沈崇山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太监不再多言,转身欲走。刚抬脚,府门外又是一阵喧嚣。马蹄声急,杏黄色的仪仗刺眼地撞入视线。
太子厉玄璋竟又来了。这次他未下马,高踞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,身后跟着数十名东宫侍卫,直接将相府大门堵了个严实。他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沈家人,最后落在被春桃搀扶着、跪在女眷最末、脸色比身上素白衣裙还要苍白的慕容昭身上,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、恶意满满的笑容。
“哟,沈妹妹,接旨呢?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十足的戏谑,“恭喜啊,三日后就要‘大喜’了。啧啧,与那‘血狼’冲喜……妹妹这般娇弱,可经得起那等凶煞之物‘冲撞’?”
他特意加重了“冲撞”二字,引来身后侍卫一阵心照不宣的、低低的哄笑。
沈崇山猛地抬头,脸色铁青:“太子殿下!”
厉玄璋恍若未闻,只盯着慕容昭,继续道:“不过嘛,沈妹妹也无需太过忧心。那等将死贱奴,怕是也没什么力气‘冲撞’妹妹了。若他实在不堪用,或者……妹妹改了主意……”
他勒马,又往前踱了两步,马头几乎要碰到跪着的慕容昭。他俯下身,压低了声音,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:“东宫的大门,永远为妹妹开着。侧妃之位,孤给你留着。总好过,跟个死人去荒山别院等死,强上千百倍,是不是?”
字字如刀,刮骨剔肉。
所有跪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。连那宣旨的太监,也停下脚步,袖手站在一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透着了然与漠然。
春桃气得浑身发抖,却不敢抬头。沈崇山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,眼中怒火与耻辱交织,几乎要喷薄而出,却死死咬着牙关。
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数道或同情、或怜悯、或幸灾乐祸的隐秘目光中——
慕容昭缓缓地春桃的搀扶下,站了起来。她身形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她甚至微微晃了一下,春桃连忙用力扶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