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在门外停住。
慕容昭全身僵硬,保持半蹲的姿势,手悬在画卷上方,呼吸屏住。油灯的火苗在她骤缩的瞳孔里跳动。
是沈崇山?他回来了?还是巡夜的家丁?
门外没有推门声,没有询问,也没有离开。只有一片死寂。仿佛门外的人,也在静静聆听室内的动静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被无限拉长。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滚过。
几息之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很轻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外院的夜色中。
不是朝书房来,是路过?
慕容昭不敢确定。她维持着姿势又等了片刻,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声息,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,冷汗已湿透内衫。
她不再犹豫,迅速捡起地上那幅“昭儿习字图”,草草卷好,连同那张燕宫地图和“沈清辞”画像,原样放回小几,尽量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叠放整齐。然后吹熄油灯,在绝对的黑暗里,摸索到暗门机括,轻轻一推。
书架无声滑开一道缝隙。
她闪身而出,将书架复位。书房内依旧漆黑寂静,只有窗外星子暗淡的光。她侧耳听了听,确认安全,才悄无声息地拉开书房门,融入夜色,沿着来路疾步返回。
一路有惊无险回到清晖院,翻窗入内,反手关紧窗户。背靠着冰凉窗棂,她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,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。
她摸到妆台前,颤抖着手点燃一盏小小的烛台。昏黄光晕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。她褪下右手衣袖,露出纤细的手腕,就着烛光,看向内侧。
白皙的肌肤上,那颗与画中位置、形状分毫不差的、米粒大小的朱砂痣,鲜红刺目。
沈崇山知道。
这个认知,比发现密室本身更让她心惊胆寒。他知道她是谁,却五年如一日地扮演着慈父,将她护在羽翼之下,甚至在皇帝面前为她周旋,争取这荒诞的“冲喜”机会。
为什么?
她猛地想起沈崇山看她时,那偶尔闪过的、复杂难言的眼神;想起他深夜入宫归来后的疲惫与那句“将计就计”;想起他白日里面对圣旨和太子时,那压抑的怒火与深藏的无奈……
谜团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。而明日,不,已是今日,便是那场荒唐的“婚礼”。
慕容昭闭上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当务之急,是度过眼前的劫难。沈崇山是敌是友,目的为何,都只能暂时搁置。
她脱下夜行衣藏好,换上寝衣,重新躺回床上。睁着眼,望着帐顶,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。
*
所谓的“冲喜之礼”,定在午时,据说是阳气最盛、最能“镇煞”的时辰。
没有聘礼,没有嫁妆,没有宾客盈门,更没有十里红妆。只有礼部派来的一个从六品小官,带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礼生,和一队刑部押解的差役,在相府前院临时设了个简陋的香案。
慕容昭穿着一身赶制出来的、连民间富户嫁女都不如的普通红色衣裙,头上盖着一方薄薄的红绡盖头,被春桃和另一个嬷嬷搀扶着,慢慢走到前院。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、或怜悯、或好奇、或鄙夷的目光,如同细密的针,扎在她身上。
沈崇山穿着常服,站在香案一侧,脸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只有紧抿的唇角,泄露出一丝紧绷。
“带人犯!”礼部官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。差役押着一个身影走来。
是萧绝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囚衣,身上血迹斑斑,脖颈和手腕戴着沉重的木枷,脚上是粗大的铁镣。脸上新添了几道鞭痕,叠在旧日的奴印上,更显狰狞。他低着头,散乱枯结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但慕容昭透过盖头下方狭窄的缝隙,清晰地看到,他走得很稳。即使戴着镣铐,即使浑身是伤,那步伐依旧是她熟悉的、影卫特有的、每一步都精确衡量过的节奏。
差役粗暴地将他按倒在香案前,与慕容昭并排。
“吉时到——行礼——”礼官毫无感情地唱道。
一拜天地。两人被差役按着,对着空荡荡的庭院方向,草草弯了下腰。
二拜高堂。沈崇山站在那里,接受女儿和“女婿”这一拜时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夫妻对拜。
差役将萧绝扭转过身,面对着慕容昭,压着他的头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