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两人弯腰,头颅即将靠近的刹那——
萧绝忽然动了。他极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头,被发丝遮挡的目光,如同淬了冰的刀锋,穿透慕容昭面前薄薄的红绡,精准地落在她脸上。
然后,慕容昭听到一声极低、极哑,带着血腥气和砂砾摩擦般粗粝的嗓音,几乎贴着盖头传入她耳中:
“小姐身上……有故人的味道。”
慕容昭盖头下的脸,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,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冻结成冰。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、汗臭和牢狱的潮霉气,可那句话,那语气,那“故人”二字,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五年的时光与生死。
他知道?他认出她了?不,不可能!这身体,这声音,这模样,与慕容昭毫无相似之处!是试探?还是……
她死死掐住掌心,用尽全身力气,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颤抖,没有后退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只是借着对拜低头的姿势,将脸埋得更深。
对拜完成。差役立刻将两人分开。
“礼成——”礼官拖长了调子,仿佛完成了一项令人厌烦的差事,“送入……别院。”
没有洞房,没有宴席。所谓的“送入别院”,就是立刻将两人分别塞进两辆简陋的青帷小车,在一队差役的押送下,驶离相府,朝着城外西郊荒山的方向而去。
临上车前,沈崇山走到慕容昭车前,隔着车窗,低声快速说了一句:“清辞,保重。为父……会去看你。”声音艰涩,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痛色。
慕容昭隔着车窗,对他轻轻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车队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中,缓缓启动,驶出城门,驶上荒僻的官道。
大约一个时辰后,抵达所谓的“别院”——其实是半山腰一处年久失修、荒草丛生的废弃庄园,只有两三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子,四周荒无人烟。
差役将两人分别关进相邻的两间破屋,留下四名守卫看守院门,便驾着空车扬长而去,仿佛丢弃了什么不洁之物。
傍晚,一个守卫拎着个食盒进来,往慕容昭屋里的破桌上一扔,又扔进萧绝那屋一份,锁上门走了。
食盒里是冰冷的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,还有一小壶酒。
酒。
慕容昭盯着那壶酒,眼神骤冷。冲喜仪式简陋至此,却独独备了“合卺酒”?她拿起酒壶,拔开木塞,凑到鼻尖。
极淡的,几乎被酒气掩盖的苦杏仁味。
鸩毒。见血封喉。
她心脏猛地一沉。厉帝……或者东宫,连这几天都不愿等了吗?要在“冲喜”当夜,就让她“暴毙”?还是说,这毒本是给两人准备的?让她和萧绝,在这荒山别院,“合卺”共赴黄泉?
她立刻起身,走到与隔壁相隔的那面破墙边,屈指,用特定的节奏,轻轻敲了三下。
隔壁一片死寂。
她又敲了三下,稍重。
终于,墙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、仿佛重物挪动的窸窣声,然后是萧绝嘶哑冰冷的声音:“何事?”
“酒有毒。”慕容昭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,“不要喝。倒掉,伪装饮过。”
隔壁沉默了一瞬。随即,传来极轻的、液体倾倒的声音,和一声仿佛醉后失手打翻器皿的闷响。
慕容昭立刻拿起自己那壶毒酒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将酒液尽数泼洒在窗外的荒草丛中。然后回到桌边,故意将酒壶“啪”地扫落在地,自己也跟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随即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咳……这、这酒……好烈……”她喘息着,声音带着惊惶和不适。
门外传来守卫不耐烦的拍门声和呵斥:“吵什么?!安静点!”
“军爷……这、这合卺酒太过猛烈,小女子实在不胜酒力,打、打翻了……”慕容昭隔着门,气弱游丝地解释,咳嗽不止。
守卫骂骂咧咧了几句,终究没进来,脚步声远了。
慕容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掌心一片湿冷,是刚才惊出的冷汗。
夜色,如同浓稠的墨汁,彻底淹没了这座孤零零的别院,也淹没了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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