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，一辆青帷小车在数十名相府护卫的严密护送下，疾驰入宫门。车帘紧闭，隐约传出女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。
慕容昭坐在车内，身上仍是昨日那件沾了尘土的素衣，脸色苍白如纸，眼下浓重的青影，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。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湿透的帕子，肩膀微微颤抖，任谁看了，都是一副受惊过度、悲痛欲绝的模样。
春桃陪在一旁，也是眼睛红肿，不住小声安慰。
车至内宫门前停下。慕容昭在春桃搀扶下，脚步虚浮地下了车，几乎站立不稳。早已得到消息、等候在旁的沈崇山快步上前，看到她这副样子，眉头紧锁，眼中是真切的忧心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、了然的凝重。他扶住女儿另一边手臂，低声道：“清辞，待会儿面圣，莫要太过激动，万事有为父。”
慕容昭抬眼看他，泪珠滚滚而落，声音破碎：“父亲……他们、他们连女儿在别院都不放过……昨夜又有刺客……是、是东……”
“噤声！”沈崇山低喝，迅速扫视四周，压低声音，“此事尚未有定论，不可妄言。一切，见了陛下再说。”
慕容昭垂下头，不再说话，只是无声流泪，任由父亲和春桃搀扶着，一步步走向厉帝日常起居的“宣政殿”。
殿内，气氛肃杀。
厉帝高坐龙椅，脸色沉凝。太子厉玄璋早已被传召而来，站在下首，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隐隐的焦躁。几名重臣也分列两旁，皆是眼观鼻鼻观心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臣女沈清辞，叩见陛下……”慕容昭被搀扶着进殿，一见到御座上的厉帝，立刻挣开搀扶，踉跄着扑跪在地，未语泪先流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，“求陛下……为臣女做主啊……”
厉帝眉头皱得更紧：“沈氏，起身说话。别院之事，朕已知晓。你将昨夜又遇刺之事，详细道来。”
慕容昭似乎想强忍哭泣，却止不住抽噎，断断续续道：“昨夜……昨夜子时过后，有贼人潜入臣女房中，欲行不轨……幸得、幸得护卫警觉，将其擒获……谁知、谁知那贼人竟是、竟是白日陛下派来护卫的宫中侍卫所扮！”
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，大臣们惊疑不定地交换眼神。
太子厉玄璋脸色一变，猛地看向慕容昭，眼中厉色一闪：“沈氏！你休要血口喷人！宫中侍卫皆是忠勇之辈，岂会行此卑劣之事！”
慕容昭似乎被太子的怒喝吓到，瑟缩了一下，哭得更凶，从怀中掏出一物，双手高举过头，泣道：“臣女、臣女不敢妄言……那贼人被擒后，身上搜出此物……臣女认得，这是、这是东宫令牌！他、他还想杀臣女灭口……臣女慌乱之下，失手……将他、将他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，仿佛回想起可怖场景，浑身发抖，话都说不下去，只是捧着那枚金灿灿的蟠龙令牌，哭得肝肠寸断。
令牌在殿内明亮的灯光下，反射着刺目的光。那蟠龙纹和“璋”字，清晰无比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聚焦在太子厉玄璋身上！
厉玄璋脸色瞬间涨红，又转为铁青，怒道：“荒唐！这定是有人陷害本宫！本宫的令牌怎会落在宵小手中！定是你这贱人，或是有人指使你，伪造令牌，构陷于本宫！”他猛地转向厉帝，急声道，“父皇明鉴！儿臣纵有千般不是，也绝无可能派人去刺杀沈氏！这、这分明是有人欲挑拨儿臣与沈相，其心可诛！”
沈崇山此时也撩袍跪倒，沉声道：“陛下！小女自‘冲喜’以来，屡遭险境，昨日别院遇袭，护她的奴隶生死未卜，今日又出此事，还牵扯东宫令牌……臣恳请陛下，彻查此事，还小女一个公道，亦还太子殿下清白！”
这话说得漂亮，既表明了态度，又将“彻查”的球踢给了皇帝。
厉帝目光如鹰隼，在痛哭的慕容昭、激愤的太子和跪地请命的沈崇山脸上缓缓扫过。最终，他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令牌呈上。”
太监立刻上前，从慕容昭手中取过令牌，恭敬奉给厉帝。
厉帝拿起令牌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，看了片刻，随手放在御案上。他看向太子：“玄璋，你的令牌，平日由何人掌管？可曾遗失？”
厉玄璋急道：“回父皇，东宫令牌一向由儿臣贴身佩戴，或交由心腹侍卫长保管，从未离身，更不曾遗失！这令牌定是假的！”
“是真是假，一验便知。”厉帝淡淡道，对身旁总管太监吩咐，“去将内府监掌印太监唤来，让他带上东宫令牌的制式图谱和历年记录。”
“是。”太监领命而去。
等待的间隙，殿内落针可闻。只有慕容昭低低的、压抑的啜泣声，和太子粗重的喘息。
很快，掌印太监捧着厚厚的册子赶来，仔细比对后，恭敬回禀：“陛下，此令牌形制、重量、纹路、乃至暗记，与内府监存档的东宫令牌制式，完全吻合。确系真品无疑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厉玄璋如遭雷击，脱口而出，随即意识到失态，连忙稳住心神，咬牙道，“就算令牌是真，也定是被人盗用！父皇，儿臣绝未派人行刺！请父皇明察！”
厉帝没看他，目光转向慕容昭：“沈氏，那贼人尸身现在何处？”
“回、回陛下……臣女受惊过度，已命人将尸身暂扣别院柴房……”慕容昭哽咽道。
“传朕口谕，”厉帝对另一名太监道，“命监察司指挥使陆沉舟，即刻前往别院，查验尸身、现场及昨夜擒获的另三名刺客尸首。朕要他，给朕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。”
“遵旨。”
命令下达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。慕容昭依旧低泣，太子脸色阴沉不定，沈崇山垂首不语，众臣更是屏息凝神。
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。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