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不是闹钟，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凌晨四点十七分，这个时间点能发来的银行短信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余额不足的提醒。他眯着眼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，屏幕碎掉的左上角扎了一下指尖，他也没在意，划开一看：
【湖南农信】您尾号3702的账户余额为317.42元，低于预警线，请及时充值。
三百一十七块四毛二。
林缺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，脸重新埋进被子里。
被子里有一股霉味。落洞村春天潮湿得能拧出水来，他这床被子还是三年前他爹在的时候买的，棉花早就板结了，盖在身上像压了块薄石板。但他没换，不是因为念旧，是因为换一床被子要两百多块——他现在连两百多块都要掂量。
三百一十七块四毛二。
他在脑子里把这笔钱过了一遍：电费下个月要交，大概八十；手机话费月底扣，五十八；剩下的钱买米买面买盐，撑死了能活一个半月。这还不算他画符要用的朱砂——上回在镇上买的那包已经见底了，再买一包要一百二。
也就是说，他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林缺翻了个身，盯着头顶那根横梁。横梁上挂着一盏灯泡，发黄的塑料灯罩上落满了灰，光线昏黄得像快要咽气。这根横梁他爹以前挂过腊肉，再往前他爷爷挂过风干的蛇胆，再再往前——据说他太爷爷在横梁上钉过一只成了精的黄皮子。
林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那只黄皮子还钉在上面。至少他能把它扒了皮卖点钱。
他躺了大概十分钟，然后坐起来。
起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，不是懒，是穷到一定程度之后，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变慢——因为快起来也没什么用，没有需要赶着去做的事，没有等着他去见的人。他坐在床沿上，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窗外天还没亮透，落洞村安静得像一座坟。事实上这个村子也确实快变成坟了——三年前还有二十几户人家，现在搬的搬、死的死，满打满算还剩五户，全是走不动的老人。林缺是村里唯一的年轻人，也是唯一的……嗯，怎么说呢，职业比较特殊的人。
他站起来，趿着拖鞋走到堂屋。
堂屋的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，供桌上方的墙上挂着十二块牌位。从林氏赶尸第一代传人林启山，到第十一代传人林守山——他爹的牌位是空的，没有骨灰，没有遗物，只有一个名字刻在一块木头上。
林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牌位上香。不是因为他虔诚，是因为他总觉得如果他不上香，这些祖宗就会从牌位里跳出来骂他。
今天他上了三炷香，对着牌位鞠了三个躬，然后转身坐到桌前，把秘录翻开了。
秘录是一本手抄本，封面上写着“林氏赶尸秘录”六个字，字迹是他曾祖的。但这本书真正的内容要古老得多，据说最早的一页可以追溯到明末清初。书页已经发黄发脆，边角都卷起来了，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渍洇得看不清，有些地方干脆被撕掉了——最关键的第三页，就是被他爹撕掉的那页。
林缺翻到第三页的位置，看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撕痕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爹把这一页撕掉的原因，他到今天都没想明白。秘录上的文字他翻了三年，每一页都翻了几百遍，唯独不知道第三页上写的是什么。这就像做一道数学题，所有的条件都给了，唯独把最关键的那个公式藏了起来。
他翻到后面的章节，找到“赶尸十二禁”那一页。上面列着十二条禁忌，但第三条的位置写着两个字：
此页已撕
下面用小字注了一行：“第三条禁制过于凶险，不宜记载于书中。守山口述传授。”
“口述传授。”林缺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。
他爹口述给他什么了？什么都没说。他爹每次说起赶尸的事都跟挤牙膏似的，问一句答半句，不问就闷头抽烟。林缺到现在连赶尸十二禁都背不全，只知道第一条“不得赶尸过辰州”，第二条“不得在月圆之夜赶尸”，第四条以后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规矩，什么“不得以活人试符”、“不得惊扰生人”之类的。
至于第三条是什么，他爹从来没提过。
林缺把秘录合上，放在桌上，然后拿起旁边的桃木令牌。
令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“敕令”二字，背面刻着“林氏”二字，边角磨得圆润发亮。这是他爹留给他的三样东西之一——另外两样是秘录和那张银行卡。令牌握在手里有一种温热的触感，像是还带着人的体温。林缺有时候觉得这令牌有古怪，因为他每次握着它的时候，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掌心往手臂里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身体里渗透。
但他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什么，也不知道该怎么用。秘录上没有关于这块令牌的任何记载。
他把令牌放下，拿起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。五点零三分。
然后他打开了抖音。
林缺的抖音账号叫“湘西林九爷”，头像是他随手拍的一张落洞村的照片，简介写着“湘西赶尸第十二代传人，分享赶尸知识，偶尔直播赶尸过程”。粉丝数量：一千四百二十三个。
这一千多个粉丝大部分是他三年前发那个“死鸡走路”视频的时候涨的，后来他再没发过什么东西，粉丝也没怎么掉——大概是因为一千多个里面至少有八百个是僵尸号。
林缺点开发布页面，想了半天，打了一行字：
“大家好，我是湘西赶尸人林缺。三天后我将从东莞赶一具尸体回怀化，全程直播。感兴趣的可以关注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三十秒，然后删掉了“大家好”三个字。
又看了二十秒，删掉了“感兴趣的可以关注”。
又看了十秒，把整条文案改成：
“三天后，东莞到怀化，赶尸直播。”
然后他发了出去。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。面是挂面，汤是白水，加了一勺盐、半勺酱油，没有葱花因为葱要两块钱一把，没有鸡蛋因为鸡蛋要一块五一个。他端着碗坐在厨房的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桃树，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