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加快了脚步。骨头的碎裂声更密集了,那些呼唤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锐——
“缺儿!!!”
“回来!!!”
“不要走!!!”
然后他看到了他爹。
林守山站在桥的正中间,面朝着他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背着一个旧背包,手里拿着一根赶尸竿。脸上有胡茬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角微微向下撇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“缺儿。”他爹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“别走了。前面没有路。”
林缺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回去吧,”林守山说,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蜡烛的火苗变得更小了,只剩下黄豆那么大的一点光。
林缺看着他爹的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——疲惫、不耐烦、还有一点点心疼——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三年前的那个下午,他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有抬头,没有看到他爹的表情。但他现在看到了——大概就是这样的。
林缺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蜡烛。火苗在摇晃,在一点一点地缩小。
然后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不是我爹。”
林守山愣住了。
“我爹不会让我回去,”林缺说,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他只会往前走。他一直都是这样。他不回头,不后退,不走回头路。他把我留在落洞村里,一个人走进这座古墓——他连回头看我一眼都没有。他怎么会让我回去?”
“林守山”的脸开始变化。五官开始移位、扭曲、变形。眼睛滑到了额头上,嘴巴歪到了下巴,鼻子缩成了一个点。那张脸变成了一张白色的、光滑的、没有表情的面具。
然后面具碎了。
蜡烛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,恢复了正常的大小。淡蓝色的光,稳定的,安静的。
林缺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但他还站着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,路上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“人”,没有声音,没有呼唤。只有脚下的骨头和头顶的黑暗。他走了很久——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半个小时,他分不清了。
然后他看到了桥的另一头。
那是一个石台,用整块的青石凿成。石台的正中间立着一扇门——用青铜浇铸的门,大概三米高,表面刻满了符文,和拱门门楣上的那些符号一样。
门的正中间,有一个凹槽。凹槽的形状——是一块令牌。
林缺从口袋里掏出桃木令牌,走到门前。他把令牌举起来,对着凹槽比了一下——大小刚刚好。
“令牌是钥匙。你到了桥边就知道了。”
他爹在手札里写的那行字,终于有了答案。
林缺把桃木令牌按进了凹槽里。
令牌嵌入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门里涌出来——不是冲击波,而是一种声音。一种很低、很沉、很缓慢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了个身。青铜门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,暗红色的光。
门缓缓打开了。
门后面是一片黑暗。不是普通的黑暗,而是一种有质感的、浓稠的、像是液体一样的黑暗。黑暗里有风,带着腥味的、温热的、像是在呼吸的风。
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
节奏很慢,很稳定,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呼吸。
龙老幺说的“呼吸”——这就是尸王的呼吸。
林缺把桃木令牌从凹槽里拔出来,揣回口袋。他从背包里抽出赶尸竿,拉开到最长。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门后的黑暗。
黑暗立刻包裹了他。空气是温热的,带着腥味。脚下踩的不是石头,也不是泥土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有弹性的东西,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苔藓上。他把手电筒照向脚下——是一片暗红色的物质,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,绒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大概五十米,通道变宽了,变成了一个大殿。大殿很高,大概有十几米,顶部被黑暗遮住了。大殿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,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,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图案——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祭祀,有人在杀戮。
大殿的中央,有一口棺材。
棺材很大,是用整块的黑色石头凿成的。棺材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石头本身的纹理。但那些纹理很奇怪——不像是自然形成的,更像是血管。一条一条的,纵横交错,从棺材的底部延伸到顶部,汇聚在棺材盖的正中央。
棺材盖的正中央,有一个凹槽。和青铜门上的凹槽一模一样——令牌的形状。
林缺走到棺材前,站在那里。他能感觉到,那股“呼吸”就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。每一次呼吸,棺材上的那些“血管”就会微微发光,暗红色的光,从底部流向顶部,汇聚在凹槽的位置。
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。然后他看到了。
棺材的背面,靠着墙壁的位置,有一个背包。
灰色的,军用的,侧面有一个口袋,口袋上绣着一个“林”字。那是他爹的背包。肩带都磨断了两次,缝了两次。
林缺蹲下来,把背包拿起来。背包很轻,里面几乎没什么东西。他拉开拉链——里面有一件换洗的衣服、半包烟、一个打火机,还有一封信。
信没有封口,信封上写着:“林缺收。”
他拆开信,在手电筒的光下看。
信很短:
“缺儿,如果你能读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过了桥,进了墓。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你比我以为的更倔,也更厉害。”
“我进棺材了。要加固封印,必须在棺材里面施法。我不知道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。但如果我出不来,不要等我。你回家去,把秘录烧了,把令牌埋在后院的桃树下,把赶尸这门手艺忘掉。好好活着。”
“对了——如果你非要打开棺材,记住一件事:打开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害怕。那不是尸王。那是我。”
林缺把信纸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纸的边缘割破了掌心的皮肤,血渗出来,染在信纸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棺材前。他把桃木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准棺材盖上的凹槽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龙老幺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:“过桥者,见己之死。”
张元清的话:“每一代赶尸匠都要献出自己的魂魄。”
那个“湘西老鬼”的私信:“他在尸王的身体里。”
他爹的信:“那不是尸王。那是我。”
林缺站在棺材前,手里举着令牌,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段,火苗在风中摇曳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把令牌按进了凹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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