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比林缺想象的要长。
他一步一步往下走,两侧的墙壁从灰砖变成粗糙的岩石,再往下走,岩石表面开始渗出水珠,在手电筒的光柱下闪着暗绿色的光。空气越来越潮湿,越来越冷,像是走进了某个巨大动物的胸腔里,能感觉到某种缓慢的、沉重的“呼吸”。
龙老幺走在他前面,步伐很稳。
“还有多远?”林缺问。
“快了。这条石阶是镇尸局的第一任局长修的,一共三百六十级。当年修这条石阶的时候,死了七个石匠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阴气太重。普通人待在这种环境里,魂魄会慢慢被侵蚀。”
林缺没有再问。数到两百级的时候,石阶到了尽头。
面前是一扇拱门,用整块的青石凿成,门楣上刻着一些符号。林缺认出那是篆书,但字形古老得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字体,有些符号更像是图案,线条扭曲缠绕,像是一条蛇在咬自己的尾巴。
“这些是什么字?”
“不知道,”龙老幺说,“镇尸局的人研究了几百年,没人能读懂。但所有人都同意一件事——这些字不能碰。”
“不能碰?”
“碰过的人都死了。上一任镇尸局的副局长,三十年前用手摸了一下门楣上的第一个字。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做噩梦,梦见自己在一座全是骨头的大殿里走路。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变成了骨头。”
林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把那根手指切掉了。但骨头从断口处长出来,一天长一截。切了三次,长了三次。第四次的时候,骨头已经长到了他的手腕。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在骨头上刻了一行字,然后开枪自杀了。”
“他刻了什么?”
“过桥者,见己之死。”
龙老幺转过身来,看着林缺。“因为你马上就要走进去了。你有权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你不进去?”
“我不能进去。镇尸局的规矩——守门人不能过桥。我的职责是守在这里,等人出来。如果进去的人出不来,我就要把门封上,等下一个能进去的人。”
“你等过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你爹是第三个。前两个都没有出来。”
龙老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缺。那是一根蜡烛,白色的,大概手指长短。
“这是尸油蜡烛。你在桥上走的时候,如果蜡烛灭了,就不要再往前走了。转身回来,能保住命。”
“如果蜡烛灭了我还往前走呢?”
“那你就会变成桥上的一根骨头。”
林缺接过蜡烛,塞进口袋里。“还有别的忠告吗?”
“有。在桥上,你会看到一些东西。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停下来。不要回头。不要和桥上的人说话。”
“桥上的人?”
龙老幺没有解释。他转过身,往石阶的方向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。
“林缺,你爹过桥的时候,蜡烛灭了一次。但他没有回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,把蜡烛重新点燃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我站在这里,看到火光在桥上一闪一闪的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。”
龙老幺说完这句话,走上了石阶。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林缺一个人站在拱门前。他划了一根火柴,点燃尸油蜡烛。火苗很小,只有小指头那么大,颜色是淡蓝色的。
他迈步走进了拱门。
拱门后面是一条走廊,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两侧的墙壁上有一些划痕——密密麻麻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像是有无数个人用指甲在墙上抓过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走廊突然变宽了。
然后他看到了桥。
白骨桥。
桥大约有三米宽,横跨在一条地下河上。河面很宽,大概有十几米,河水是黑色的,看不到底,只能听到水在深处流动的声音。
桥的桥面、桥栏、桥拱,全部由骨头构成。不是整齐排列的骨头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熔化了之后重新浇铸在一起的——骨头的形状还能辨认出来,有头骨、肋骨、脊椎骨、腿骨、手骨,密密麻麻地嵌在一起,像是一幅用骨头拼贴的画。
桥头的石柱旁靠着一具完整的骷髅。它盘腿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头骨歪向一侧,下颌骨张开,像是在笑。骷髅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,左胸口的位置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太极图,下面有三道波浪线——茅山清微派。
这是那个茅山长老。他死在了桥头,没有过桥。
林缺把手电筒照向桥面。桥的另一头在黑暗里,看不到尽头。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大概二十米,二十米之外就是一片漆黑。
他举起尸油蜡烛。火苗在微微晃动,但没有要灭的迹象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踩在骨头上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他低头一看,脚下踩碎的是一根肋骨。
走了大概十步的时候,他听到了第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——“缺儿”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缺儿,只有他爹这么叫他。他站在那里,侧耳倾听,但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他继续走。又走了十步。
这一次,他听到了更多声音。不是一个人在叫他,是很多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声音交织在一起。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——焦急、悲伤、愤怒、绝望。
龙老幺说过:不要回头。不要和桥上的人说话。
他低着头,盯着脚下的骨头,一步一步地走。每走一步,那些呼唤他的声音就会大一些。
“缺儿……”
“林缺……”
“过来……”
“帮帮我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跟在他身后,贴着他的后脑勺在说话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呼出的气——冰冷的、潮湿的、带着腐烂气味的,吹在他的后颈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的时候,他看到了第一个“人”。
那个人站在桥的左边,站在桥栏的外面——但桥栏外面是空的,下面是黑色的河水。那个人就站在空中,脚底下什么都没有。那是一个老人,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是闭着的。
林缺没有停下来。当他走过老人的时候,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。那双眼睛是白色的,没有瞳孔,没有虹膜,只有白。老人的嘴巴张大了,像是在喊什么,但依然没有声音。他的身体开始扭曲,四肢和躯干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折叠、压缩——然后他碎了,碎片落进黑色的河水里。
林缺的手在发抖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又走了大约二十步,他看到了第二个“人”。一个女人,穿着红色的嫁衣,站在桥栏外面。她没有睁眼,但当林缺走过她的时候,红盖头突然被风吹起来了。盖头下面是一张没有脸的脸——光滑的皮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没有眼睛、没有鼻子、没有嘴巴。
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。从淡蓝色变成了橘黄色,而且越来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