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这一次他没有擦，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滴在他爹的夹克上。
“我要带你出去。我要带你回家。回落洞村，回堂屋，回那张你抽烟的椅子上。我把你的烟斗找出来——龙老幺说你的烟斗在他那里，我去拿回来。你坐在门槛上抽烟，我给你煮面。我学会了煮面，虽然不好吃，但比以前好多了。”
他把他爹的身体重新抱起来，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。尸体的重量压得他弯了弯腰，但他站稳了。他转过身，往大殿的出口走去。
走了三步，他停下来了。
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听到了声音——不是水流声，不是呼吸声，而是一种很细微的、像是虫子在爬动的声音。沙沙沙，沙沙沙。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
棺材里的黑色液体在翻涌。不是沸腾，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底部升上来了。液面开始隆起，像是一个气泡在水下膨胀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高。
然后一只手从液体里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不是人的手。比人的手大三倍，手指有正常人两倍长，关节处多了一个弯折，指甲是黑色的，像是铁铸的。手背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片，鳞片的缝隙里渗着黑色的液体。手抓住了棺材的边缘。
林缺站在原地，他爹的身体还靠在他肩膀上，他的手在发抖，但他没有跑。
棺材里的东西在往上爬。
第二只手伸出来了。然后是手臂——比人的大腿还粗，同样覆盖着鳞片。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不像是人类的解剖结构，更像是某种爬行动物。
然后是一张脸。
那张脸从液体里浮出来的时候，林缺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人的脸。或者说，曾经是一张人的脸。五官还能辨认出来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——但比例全错了。眼睛太大，占据了脸的三分之一，瞳孔是竖着的，暗金色的，像是蛇的眼睛。鼻子只剩两个洞，周围的皮肤皱缩在一起。嘴巴是闭着的，但嘴唇在微微颤动。脸的皮肤是灰白色的，和尸体的颜色一样，但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，像是有人用刀在脸上刻了一张地图。
那张脸转向了林缺。竖着的瞳孔对准了他。
林缺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击中了——不是疼痛，而是一种巨大的、压倒性的存在感。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，看到的是无尽的深渊，而深渊也在看着你。
尸王。这就是尸王。
它从棺材里站了起来。它的身体比正常人高出一半，大概有两米五左右，但比例是扭曲的——躯干太短，四肢太长。它的身上没有衣服，但覆盖着那层暗红色的鳞片，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脚踝。只有胸口和腹部的位置没有鳞片，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，能看到下面的肋骨——但不是人类的肋骨，那些肋骨是向外的，像是一排排的刺。
尸王站在棺材里，低头看着林缺。那双竖着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暗金色的光，像是两盏悬在半空中的灯。它没有呼吸——之前听到的“呼吸”声停了。不是停了，是它醒了。尸王的呼吸就是它的沉睡，当它醒来的时候，呼吸就停止了。
林缺站在棺材前，肩膀上是他的父亲，面前是尸王。他手里没有符纸——符纸在背包里，背包在背上。他腰间挂着摄魂铃，但铃铛在尸王面前大概连个屁都不是。
他想跑。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跑——腿在发抖，心跳在加速。但他没有跑。不是因为他勇敢，是因为他的肩膀上靠着一个人。
尸王低头看着他，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那张嘴张开的时候，林缺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，而是从整个身体里发出来的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胸腔里震动，把声波直接送进了林缺的大脑里。
“守……山……”
林缺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尸王说的是他爹的名字。它认识他爹。
尸王的眼睛从林缺的脸上移到了他肩膀上的那个人身上。那双竖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——如果林缺没看错的话，那是一种困惑的表情。
“守……山……”它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更响了，震得林缺的牙齿都在发酸。“回……来……”
尸王伸出一只手，向着林守山的方向。
林缺退后了一步。他的后背撞到了大殿的墙壁上，冰凉刺骨。
尸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林缺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——缓慢地、艰难地、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，它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。它退后了一步，重新站回了棺材里。黑色的液体从它的身上流下来，发出“滴滴答答”的声音。
它低下头，看着棺材底部的那些符文。那些符文在它站起来的时候被搅乱了，但正在慢慢恢复——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，像是有人在一条一条地点亮灯。
尸王的身体开始下沉。它重新躺回了液体里，先是腿，然后是躯干，最后是那张脸。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林缺，直到液面淹过了它的额头。
棺材里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。暗红色的光汇聚在棺材盖的位置，那些“血管”一样的纹路开始重新生长、延伸、交织，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。
石头的花瓣开始合拢。棺材盖在一点一点地关闭。
在它完全合上之前，林缺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。从棺材里传出来的，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
不是尸王的声音。是人的声音。是林守山的声音。
棺材盖合上了。符文的光芒熄灭了。大殿重新陷入黑暗。
林缺靠在墙壁上，肩膀上靠着他的父亲，全身都是冷汗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。他的手在发抖，嘴唇在发抖，连眼睫毛都在发抖。
他站了很久。也许是一分钟，也许是十分钟，也许是一个小时。
然后他把他爹的身体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背在背上。他弯着腰，一步一步地往大殿的出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棺材安安静静地躺在大殿的中央，黑色的石头，没有光芒，没有声音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尸王醒了。它醒了一瞬间，然后自己躺回去了。它叫了他爹的名字。它说“回来”。它说了“对不起”。
林缺转过身，背着他爹，走进了黑暗的通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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