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背着父亲走出鬼门关的时候,太阳正从西边的山头沉下去。
夕阳把整个峡谷染成了橘红色,石碑上的“鬼门关”三个字在斜阳的照射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站在石碑前面,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,风从峡谷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——不再是古墓里那种潮湿腐朽的气味,而是活人的世界的气味。
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了。从走进古墓到背着他爹出来,中间过了多久他根本不知道。在地下没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,只有石阶、走廊、桥、大殿、棺材。现在站在阳光下,他才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抗议——腿在发抖,腰在发酸,肩膀被尸体的重量压得失去了知觉,手指连握拳都握不紧。
但他不能停下来。他要把爹带回落洞村。
龙老幺跟在后面,沉默地走着。老人手里拿着那根熄灭的烟斗,没有点着,只是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他的步伐比林缺还慢,但一直在走,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意思。
镇尸局的大门口停着一辆车——一辆黑色的面包车,车牌是湘N开头的,车身沾满了泥巴。车旁边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张元清,老道士靠在车门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。另一个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额头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林缺走近的时候,年轻人先开了口。
“林缺?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沈夜。道门总会调查员。我们在电话里通过话。”
林缺想起来了。那个在杨德财案中帮他联系湖南道门的人,那个声音很年轻的调查员。“你从北京来的?”
“飞过来的。到怀化之后租了辆车。”沈夜看了一眼林缺背上的林守山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“你……真的把他带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“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,但魂火还在。金色的。”
沈夜和张元清对视了一眼。张元清放下茶杯,走到林缺身边,伸出手搭在林守山的手腕上。老道士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发着白光——他在用灵力探测林守山的身体状况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张元清收回手,脸上的表情很凝重。
“魂魄确实还在,但被压制得很深。他用了某种禁术,把自己的魂魄和尸王的封印绑定在了一起。棺材里的那些符文—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——是用他的血画的。每一道符文都消耗了他一部分魂魄。三年下来,他的魂魄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能救吗?”林缺问。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父亲腿弯的手指收紧了。
张元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知道。茅山的典籍里没有这种先例。一个活人把自己变成镇尸符,镇压尸王三年,魂魄还没有消散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但要把他唤醒,把他散掉的魂魄重新凝聚起来……这需要的东西,我可能没有。”
“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一种很古老的东西。叫做‘还魂草’。”
沈夜在旁边插嘴:“还魂草?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?”
“不完全是传说。”张元清从道袍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了翻。“茅山的典籍里有记载。还魂草生长在阴气和阳气交汇的地方,通常是古墓的入口或者深山的洞穴里。它的外形像普通的蕨类植物,但叶片是银白色的,在黑暗中会发光。它的作用是凝聚魂魄——一个人魂魄散了,只要还没有完全消散,用还魂草煮水服用,就能把散掉的魂魄重新聚拢。”
“哪里有?”
“辰州附近应该有。这片山区是湘西阴气最重的地方,古墓不止这一座。但问题是——还魂草很稀少,而且生长的地方通常很危险。阴气和阳气交汇的地方,最容易滋生邪祟。”
林缺把他爹的身体往上托了托。“我先把他送回落洞村。然后我去找还魂草。”
“你不用一个人去,”沈夜说,“道门总会可以派人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林缺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决。“这是我爹。我自己来。”
沈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他看着林缺背着父亲走向面包车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张元清打开面包车的后门,林缺把他爹的身体放在后排座位上,用安全带固定好。他爹的头歪向一侧,靠在车窗上,姿势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长途车上睡着了的乘客。
林缺站在车门外,看着那张脸。夕阳的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爹的脸上,把灰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暖色。眉毛还是皱着的,但嘴角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了。
他关上车门,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。
沈夜发动了车子,面包车沿着峡谷里的公路缓缓驶出鬼门关。龙老幺站在镇尸局的大门口,手里拿着烟斗,看着车子消失在远处的山弯里。老人站了很久,直到最后一缕尾气被山风吹散,才转身走回了院子里。
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,天完全黑了。
沈夜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,给车加了油,也给每个人买了水和面包。林缺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,手里拿着一个面包,但没有吃。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你不吃点东西?”沈夜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林缺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他突然开口了。“你在道门总会,听说过‘湘西老鬼’这个ID吗?”
沈夜愣了一下。“湘西老鬼?没有。怎么了?”
“在我进古墓之前,有人用这个ID给我发私信。他说他走进过古墓,走出来过。他说我爹在尸王的身体里。他让我不要进去。”
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走进过古墓的人?据我所知,走进辰州古墓的只有三个人——茅山的长老、镇尸局的老局长、你爹。前两个都死在了里面。没有第四个人。”
“他骗我的?”
“不一定。也许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。你查过他的IP地址吗?”
“没有。我不会查。”
沈夜掏出手机,在上面操作了几下。“把那个ID发给我。我让道门总会技术部的人查一下。”
林缺把手机递过去,沈夜看了一眼,把ID记了下来。
车子重新上路。从辰州到落洞村,大概有四个小时的车程。沈夜开得不快,但很稳。张元清坐在后座,和林守山的身体并排,时不时地伸手探一下林守山的脉搏——虽然没有心跳,但他似乎在用别的方式监测着什么。
林缺靠在座位上,眼皮越来越重。他已经撑了太久,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催促他闭上眼睛。但他不想睡。他怕睡着了之后,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梦——他爹还在古墓里,他还在那座白骨桥上,蜡烛灭了,他变成了一根骨头。
“睡一会儿吧,”沈夜说,“到了我叫你。”
林缺摇了摇头。
“你撑不住的。从东莞到怀化十四天,加上古墓里的一天两夜,你已经半个月没有好好睡过觉了。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睛还是在一点一点地闭上。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,座椅加热也开着,温暖包裹着他的身体,像是一床看不见的被子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恍惚间,他听到有人在说话。不是沈夜,也不是张元清。那个声音很轻,很远,像是从车里的某个角落传来的。
“缺儿……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后视镜里,他看到他爹的头还是歪在车窗上,姿势没有变。但嘴角——他发誓——嘴角比之前翘起来了一点。
不是微笑。只是一种放松。像是皱了三年的眉头终于松开了,像是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,像是在说——你来了,我不用再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