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盯着后视镜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睡着了。
他梦到了落洞村。
梦到了院子里的歪脖子桃树,桃树开花了,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堂屋的门开着,供桌上的牌位被阳光照得发亮。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,空气里飘着葱花炒蛋的香味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到一个人坐在门槛上。
那个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根烟斗。烟斗冒着淡蓝色的烟,在阳光下一缕一缕地飘散。
“爹,”他说。
那个人没有回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那个人还是没有回头。但烟斗在手里停了一下。
“我把杨德财赶到了。他的魂火散了,安息了。刘大勇被抓了,会判刑的。”
沉默。
“我去了辰州,过了白骨桥,进了古墓。我把你带出来了。你现在在车上,沈夜在开车,张元清在旁边看着你。我们要回落洞村了。”
沉默。
“你在古墓里躺了三年。三年。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?我对着空椅子说话,在坟地里练望气术,把后院的野猫都吓跑了。我开了直播,因为我没有钱了,因为我想找到你。十七万人看我赶尸,十七万人看我过桥,十七万人看我走进古墓。他们都不知道我在找什么。他们以为我在做内容,在搞噱头,在演剧本。但我不是。我是在找你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门槛上的人动了。慢慢地,艰难地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,那个人把头转过来了一点。只是一点点,只能看到半边脸。
额头上有一道疤。右边眉毛里藏着一颗黑痣。鼻梁有点歪。
嘴角翘起来了。
不是放松,是笑。
“缺儿,”那个人说,“你煮的面,真的很难吃。”
林缺在梦里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我会学。你回来,我学。”
“嗯。”
那个人的脸慢慢转回去了。烟斗的烟雾在阳光下一缕一缕地飘散。桃树的花瓣落下来,盖在地上,像一层粉红色的雪。
“爹,”林缺说,“欢迎回家。”
车子在凌晨两点到达了落洞村。
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,树冠在月光下像一把巨大的黑伞。村里的狗叫了几声,但很快就安静了——也许它们认出了这辆车,也许它们感觉到了什么,不敢再叫。
沈夜把车停在林缺家的门口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堂屋的门关着,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了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。
林缺醒了。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后座——他爹还在那里,头歪在车窗上,姿势没有变。张元清在旁边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
“到了,”沈夜说。
林缺推开车门,走到后座,把他爹从车上背下来。他爹的身体还是那么重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他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,然后往院子里走。
张元清和沈夜跟在后面,没有帮忙。他们知道,这段路应该由林缺自己走。
林缺走到堂屋门前,用脚踢开了门。堂屋里很黑,供桌上的牌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只能闻到木头和香灰的气味。他把堂屋的灯打开,昏黄的光照亮了整间屋子。
供桌、牌位、椅子、茶几、茶壶、烟灰缸——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。烟灰缸里还有他爹三年前留下的烟灰,灰白色的,轻轻一碰就会散。
林缺把他爹的身体放在堂屋的长椅上。那张长椅是他爹以前最喜欢坐的地方,靠着墙,能看到院子里的桃树。他把他爹的姿势摆好——背靠着墙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头微微仰起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看着。
他爹坐在长椅上,闭着眼睛,皱着眉毛,嘴唇灰白。看起来不像是死了,更像是累了,靠在椅子上打盹。只要叫他一声,他就会醒过来,揉揉眼睛,说“几点了”。
“几点了?”林缺问。
沈夜看了一眼手表。“凌晨两点十七分。”
“两点多了,”林缺对着他爹说,“你饿不饿?我给你煮碗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林缺转过身,走进厨房。厨房里还是老样子——灶台、水缸、碗柜、米缸。米缸里还有米,是他走之前留下的,已经半个月了,但还没有坏。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、一双筷子,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,淘干净,放进锅里,加水,开火。
水烧开的时候,他往锅里打了一个鸡蛋。鸡蛋是从冰箱里拿的——冰箱是他爹三年前买的,用了十几年了,嗡嗡响,但还能用。鸡蛋在沸水里翻滚,蛋白慢慢凝固,包裹着蛋黄,像一朵白色的花。
面煮好了。他把面捞进碗里,加了一勺盐、半勺酱油,没有葱花——葱要两块钱一把,他舍不得买。
他端着碗走到堂屋,把碗放在他爹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面煮好了,”他说,“趁热吃。”
没有人动那碗面。
林缺在他爹旁边坐下来,靠着墙,看着那碗面。面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像烟斗的烟。
“你不吃我就吃了,”他说。然后他把碗端起来,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。
面已经有点坨了,鸡蛋也煮老了,汤太咸了。但他一口一口地吃,把面吃完了,把鸡蛋吃完了,把汤也喝完了。
他把碗放在茶几上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找还魂草。你等着我。”
堂屋里很安静。供桌上的牌位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,桃树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,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林缺靠在他爹旁边的墙上,慢慢地睡着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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