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把父亲背回落洞村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沈夜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看到两个人从村口的土路上走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迎了上去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成了,”林缺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沈夜看了一眼林缺背上的林守山——老人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脸色苍白但比几天前好了一些。他没有多问,转身推开院门,让两个人进去。
林缺把他爹放在堂屋的长椅上,和在古墓里一样的位置,靠着墙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但这一次,他爹不是冰冷的、沉重的、没有呼吸的尸体。他是一个睡着了的人。
林缺蹲下来,把他爹的鞋脱掉,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。然后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靠着墙,闭上了眼睛。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。魂魄散了大半,虽然还魂草的药力在慢慢修补,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,不是睡一觉就能消除的。他靠在墙上,听着他爹的呼吸声,听着院子里的风声,听着远处的狗叫声。这些声音很小,很普通,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。
他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堂屋里很暗。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,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他爹还在睡,毯子滑下来了一点,他走过去重新盖好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桃树下。
月光照在桃树上,花瓣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朵在风中微微颤抖。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沈夜。
“你没走?”林缺问。
“等你醒了再说。”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道门总会那边,我汇报了。他们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裂缝封上是好事。但他们需要确认。”
“怎么确认?”
“派人进古墓检查。如果确认裂缝已经永久封死,他们会把辰州古墓列为‘已处置’状态,不再派人看守。”
“龙老幺呢?”
“龙老幺说他要留在镇尸局。他说他守了一辈子了,不在乎多守几年。等道门总会确认之后,他再走。”
林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要去哪里?”
“他说他想去东莞看看。他孙女在东莞打工,好几年没回去了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,桃树的花瓣落下来,飘在沈夜的肩膀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夜说。“湘西老鬼——那个给你发私信的ID——我们查到了。”
林缺转过头来。“是谁?”
“是你爹。”
“不可能。他三年都在古墓里——”
“IP地址是你家的宽带。登录时间是你进古墓的那天晚上。我们查了登录记录,发现那个账号在你爹失踪的三年里,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登录一次。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,有时候是两三个月一次。每次登录的时间都很短,几分钟就下线了。”
林缺站在桃树下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“怎么做到的?”
“我们也不确定。但张道长有一个猜测——他说你爹在古墓里的三年,魂魄虽然被困在身体里,但偶尔会有‘溢出’的现象。就像水杯里的水满了会溢出来一样,你爹的魂魄在某个瞬间和外面的世界产生了连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他的魂魄在潜意识里登录了账号,给你发了那条私信。”
“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张道长说这是一种本能——一个父亲保护儿子的本能。你的魂魄在古墓里感知到了危险,你的潜意识在试图阻止你进去。但他又知道你一定会进去,所以他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,只是让你‘别进’。”
林缺站在月光下,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。他想起了那条私信——“林缺,别进那座古墓。你爹不想让你进去。我也是。”
“他也是。”这两个字的意思是——发私信的人,和他爹一样,不想让他进去。发私信的人,就是他爹。
林缺蹲下来,捡起一瓣桃花,放在手心里。花瓣很薄,很轻,月光照在上面,像是透明的。
“他不想让我进去,”他说。“但我还是进去了。”
“你进去了,把他带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他的本能失败了。他的理性也失败了。他想保护你,不让你进古墓。但你不但进了,还把他救出来了。”沈夜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里。“有时候我觉得,父母对孩子的保护,是一种很矛盾的东西。他们想让你安全,想让你待在原地,想让你不要冒险。但他们忘了——你不冒险,就永远是他们眼中的那个孩子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他把花瓣放在桃树的根旁边,站起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回北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