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落洞村到鬼门关,林缺走了大半个晚上。
他爹走得很慢。每走一个小时,林守山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。林缺没有催他,也没有说要背他——林守山这辈子没让任何人背过。
凌晨两点多的时候,他们到了鬼门关。龙老幺站在石碑旁边,手里拿着烟斗。看到两个人走过来,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你等了多少年了?”
“三年零四十七天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老幺,谢了。”
龙老幺摆了摆手。他带着两个人走进镇尸局,走到那扇铁门前。门开着,石阶下面的黑暗涌上来。
龙老幺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林守山。“你的火柴。还给你。”
林守山接过火柴,揣进口袋里。他看了龙老幺一眼,点了点头。龙老幺也点了点头。
林缺扶着父亲走下石阶。三百六十级,他一级一级地数。他爹的脚步很慢,数到三百级的时候,林守山靠在墙壁上。
“缺儿,你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骗人。”
林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死得最快。”
他们继续往下走。拱门出现在面前,门楣上的符文在手电筒的光下微微发亮。林守山抬头看着那些符文,看了很久。
“这些字,我以前不认识。在古墓里待了三年,慢慢看懂了。”他指着最中间的一个符号。“这个字念‘封’。这个是‘门’。这个是‘死’。连起来是——‘封门者死’。”
林缺没有说话。
“走吧。”林守山迈步走了进去。
走廊尽头,白骨桥横跨在地下河上。林守山站在桥头,低头看着那具骷髅——茅山长老的遗骸。他蹲下来,把那件破烂的道袍整理了一下,盖在骷髅身上。
“张道长的师兄。比我早两年进来。他死在桥头,没有过桥。”
“他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门后面的东西。承受不住,魂魄散了。”
林守山站起来,走上白骨桥。林缺跟在后面,脚下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。这次桥上没有人,没有呼唤,只有骨头和黑暗。走到桥中间的时候,林守山停了一下。
“缺儿,你在桥上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了你。一个假的你,让我回去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也看到了。看到了你妈。她穿着红色的嫁衣,让我回家。我没有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。你妈嫁人的时候穿的是白色的婚纱。”
林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过了桥,青铜门上的符文发出暗红色的光。林守山伸手按在门面上,闭上眼睛。
“它知道我来了。它在等我。”
林缺把桃木令牌递给他爹。“这是你的。”
林守山接过令牌,手指在“林氏”两个字上慢慢摩挲。“缺儿,你知道为什么令牌是钥匙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这扇门认林家的魂魄。令牌只是载体,真正开门的,是林家人的血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,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血滴在令牌上,“敕令”二字猛地亮了一下,发出金色的光。
他把令牌按进凹槽里。青铜门打开了。
大殿还是那个大殿。棺材安安静静地躺在中央。林缺能感觉到那股“呼吸”——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节奏比以前慢了很多。
林守山走到棺材后面,那里有一个洞。脸盆那么大,边缘是暗红色的。洞里是黑的,手电筒的光照进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“这就是裂缝。阴间和阳间之间的裂缝。”
林缺蹲下来看着那个洞。边缘在缓慢地蠕动,每一次“呼吸”,洞就会微微扩大一点。
“封门咒怎么施?”
“需要一个人站在裂缝旁边,用自己的魂魄和肉身作为媒介。施咒的时候,魂魄会被裂缝一点一点地吸进去,每吸一点,裂缝就小一点。到最后,魂魄完全被吸进去的时候,裂缝就会完全合上。”
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个小时。”
林缺站起来看着他爹。“我替你。”
“不行。你的魂魄不够强。裂缝太大了,填不满。”
“那你的魂魄就够强吗?”
林守山没有回答。
“你也不够,对不对?”林缺的声音在发抖。“你的魂魄被消耗了三年,剩下的不到八成。你也不够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很久。“不够。但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试试?”林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。“你拿命去试试?”
“缺儿——”
“不够的话,加上我的。”林缺走到他爹身边,站在裂缝旁边。“两个人的魂魄,加起来够不够?”
林守山看着他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儿子的脸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很多。
“你会魂飞魄散的。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但我不走。”
林守山看着他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火柴,划了一根。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,照亮了两个人的脸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
“封门咒的咒文,秘录上有。在你撕掉的那一页后面。我没有撕掉那一页,我只是把它藏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