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,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他躺在那儿看了几秒钟那道线,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床。他爹不在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烟斗放在枕头上。
他坐起来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七点二十。有三条未读消息,都是张问渠发来的。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一一“查到了那个赶尸匠的后人,住在广元市区,等我白天去拜访。”第二条是早上六点一一“地址找到了,我上午过去。”第三条是六点四十——“你在旅馆等我消息,别一个人进峡谷。”
林缺看完最后一条消息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下床穿鞋。他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晃得他眯起了眼睛。窗外是一个小镇的街道,两排房子,一条柏油路,路面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露水,湿漉漉的。远处的山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,墨绿色的,山顶上缠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他走出房间,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里洗了把脸。水是冰的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泼了几下,然后用袖子擦干。
下楼的时候,他看到他爹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。林守山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棉袄,手里拿着烟斗,烟点着了,烟雾在晨光中飘散。他面前的街道上有人在走,有骑自行车的,有挑担子的,有牵着孩子的。一个卖豆浆油条的小贩在街对面支了个摊子,热气从锅里升起来,白花花的。
“吃早饭了没?”林缺走过去,在他爹旁边坐下来。
“没。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?”
“等你付钱。”
两个人走到街对面,在小贩的摊子上坐下来。林缺要了两碗豆浆、四根油条。豆浆是现磨的,热气腾腾的,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。油条刚出锅,金黄色的,咬一口咔嚓响。
“好吃吗?”林缺问。
“咸了。”
“油条你也说咸?”
“油条就是咸的。”
林缺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饭,听着街上的声音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爹,我等会儿想进峡谷看看。”
“白天去?”
“嗯。白天看得清楚。”
“一个人去?”
“张问渠去查那个赶尸匠的后人了。我一个人去就行。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,在桌沿上磕了磕。“去吧。走慢一点,看清楚一点。峡谷里的路不长,但路上的东西不少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时间留下来的东西。你看不到的,但能感觉到。”
林缺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旅馆里拿了背包,把摄魂铃挂在腰间。符纸他带了一沓,但没有揣进口袋——白天应该用不上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林守山还坐在台阶上,烟斗又点上了。
“爹,你不去看看峡谷白天的样子?”
林守山摇了摇头。“我看过了。八十九年前就看过了。”
林缺愣了一下。“你八十九年前就看过?”
“不是我看过,是那些阴兵看过。它们走过的路,我也走过。很久以前了。那时候峡谷里还没有柏油路,是土路。两边没有护栏,只有石头和草。风比现在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”
林缺站在台阶下面,仰着头看着他爹。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爹的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你走那条路的时候,感觉到了什么?”
林守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冷。不是天气的冷,是心里的冷。走到桥那里的时候,我觉得有人在看我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从崖壁上,从路下面,从水里。都在看我。但我回头看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把烟斗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。
“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林缺沿着镇上的街道往峡谷的方向走。白天的路和晚上的路不一样——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,路面是灰色的柏油,两边是褐色的崖壁,崖壁上长着一些灌木和野草,绿得发亮。峡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“明月峡”三个字,红色的油漆已经褪色了。
他站在石碑前面,看着峡谷里面。阳光照进去,谷底亮堂堂的,能看到路面上的白色标线和两边的护栏。和他昨晚看到的完全不一样——晚上的峡谷是黑的、深的、像一条裂缝。白天的峡谷就是一条普通的公路,偶尔有一辆面包车或者摩托车经过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走了大概两百米,他感觉到了他爹说的那种“冷”。不是身体上的冷,是心里的冷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里划了一下,轻轻的,但很清晰。他停下来,看了看四周。左边是崖壁,右边是崖壁,前面是公路,后面是公路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五百米的时候,他看到了第一个弹孔。
弹孔在左边的崖壁上,大概离地面两米高,拳头大小,边缘是破碎的石头。石头是灰白色的,但弹孔的边缘是黑色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林缺站在崖壁前面,仰着头看着那个弹孔。他能想象八十九年前的那个晚上——子弹从崖壁上射下来,打在公路上,打在人的身上。石头碎了,溅起来的碎片划破了空气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弹孔。石头是凉的,粗糙的,边缘的黑色粉末沾在他的指尖上。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——铁锈的味道。和昨晚在峡谷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不到一百米,又看到了一个弹孔。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崖壁上到处都是弹孔,密密麻麻的。有些弹孔很大,大概是机枪打的;有些很小,大概是步枪打的。有些在崖壁的高处,有些在低处,有些就在公路边上,离地面只有几十公分。
林缺站在公路中间,转了一圈。左边的崖壁上有弹孔,右边的崖壁上也有弹孔。子弹从两边打过来,交叉射击。公路中间的人没有地方躲。崖壁是直的,爬不上去;公路是窄的,跑不快。三百多个人,就在这条不到两公里长的峡谷里,被两边的子弹打了一整夜。
他闭上眼睛,运起望气术。
他看到了。不是灰色的光点,是黑色的。黑色的光点嵌在崖壁里,嵌在路面下面,嵌在水里。它们不飘,不移动,像是被钉在了石头里。它们在往下沉,一点一点地,缓慢地,像是陷入流沙。
噬魂。他爹说的黑色魂魄——伏击者的魂魄。
它们也死在了这里。也许是后来被打死的,也许是同归于尽,也许是被追兵剿灭的。不管是怎么死的,它们留在了这里。和川军的魂魄搅在一起,分不开。
林缺睁开眼睛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到那座桥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桥是水泥的,灰色的,很普通。桥下面是一条小溪,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水草。他蹲在桥头,把手按在桥面上。桥面是凉的,硬的。但他的手底下感觉到了别的东西——是泥土。被血浸透的泥土。
他站起来,走到桥的另一头。从这里到峡谷出口,大概还有三百米。这段路上没有弹孔,崖壁上干干净净的。川军的魂魄就是在这里消失的——它们跑到了桥上,然后消失了。不是因为到了出口,是因为它们死在了这里。桥是它们的终点。
林缺站在桥上,看着峡谷的出口。出口外面是一片平地,有农田,有房子,有炊烟。那就是它们要回的家吗?不,那不是。它们的家在更远的地方。广元、南充、绵阳、成都——三百多个人,三百多个家。没有一个家在这座峡谷的出口外面。
他转过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走了大概五百米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公路中间,背对着他,面朝崖壁。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,瘦高个,背微微驼着。林缺走近了几步,认出了那个人——张问渠。
“你不是去查赶尸匠的后人了吗?”林缺问。
张问渠转过身来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白得有点不正常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的手在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