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郑屠,考核进行得怎么样了?”
看台上,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“副厂长!”熊师傅率先直起身子打了个招呼。
“哟,老熊也在啊。”
中年男人叫李启德,是肉联厂的副厂长。先前郑屠对他颇有微词,就是因为这位副厂长往厂里塞了不少萌新关系户,搞得车间里干活的人手参差不齐。
“马上结束了。”郑屠回头看了一眼考场,“实操考核已经出了一个满分。”
“哦?”李启德挑了挑眉,“文化考核不是还没开始吗?怎么就结束了?”
他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,清了清嗓子,声音提高了几分:
“上头刚下了新规定——今年招收的人,文化考试必须通过。工业化、农业化,唯独文化不能落下。只有把文化搞上去,才能把新国家建设好。”
这话不假。
1950年,工农教育会议召开,“扫盲”被确立为国家战略。到了1952年,全国上下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全面铺开,军队和工厂更是重点中的重点。副厂长不过是按规章制度办事。
“可是……”郑屠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,“王建军是王老汉的儿子,咱们厂职工子女入职,不是免除文化考试吗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就被李启德摆手打断了: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肉联厂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,走在前面。郑屠,你当了这么久组长,思想怎么反而退步了?”
“副厂长教育的是……”
郑屠低下头,目光却忍不住投向考场里的王建军,眼底藏着一丝担忧。
他听王老汉念叨过,王建军虽然读过初中,但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。五年不摸书本,恐怕早就提笔忘字,学的那点东西全还给老师了。
要是因为文化考试没过关,错失了一个杀猪的好苗子,他这辈子都过意不去。
“接厂里最新通知——”李启德扬了扬手里的文件,声音传遍整个考场,“即日起,所有参与肉联厂考核的人员,一律参加文化考试。肉联厂职工子女,一视同仁。”
通知落地,考场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好不容易通过实操考核的考生们顿时哀嚎一片:
“我爸说了,进肉联厂根本不用识字!我就是来当屠宰工的,要文化有什么用?”
“就是!凭什么到我们这届就改规矩了?不识字就杀不了猪了?”
“呵呵——”角落里有人冷笑一声,“我倒觉得新规定挺好。本来就该公平公正,凭什么有些人能免考?”
同样通过实操考核的刘大虎站在人群里,嘴角微微翘起。他凑到王建军身边,压低声音说:
“建军同志,这对我们普通老百姓来说可是件大好事!总算能公平竞争了。我之前上过十五天扫盲班,认识好几百个汉字呢!”
文化考试?
王建军站在原地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,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一个985毕业的海归博士穿越到这儿,居然要考我文化?
这不是送上门来让我露一手吗?
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都趟过来了,一个小小的肉联厂文化考试能难住我?更何况大学四年加上毕设那会儿,天天跟繁体字代码打交道……
“你呢,建军同志?”刘大虎仰头看着他,眼里带着几分好奇,“我看你这高大威武、英俊帅气的模样,肯定认识不少字吧?”
刘大虎一米七的个头在普通人里不算矮,可往王建军身边一站,足足矮了半个脑袋。不知道的人看了,准以为他是王建军的小弟。
“读过初中。”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平淡,“走吧,先准备考试去。”
他心里那点想显摆的心思,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……
十分钟后。
考场门打开,王建军第一个走了出来。
他把卷子往回收的老师手里一递,转身就下了台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考试的内容实在太简单了——小学级别的三位数加减乘除,连道弯都没绕。
估摸着厂领导的意思,就是想让进厂的工人都能识数、会算账。不然到时候杀了多少头猪都数不清楚,那才叫笑话。
他的心思压根不在成绩上。
他惦记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今天怎么多弄点屠宰经验值。
走到实操场地边上,王建军停下了脚步。
场子里还有几个考生没走,正对着猪栏里的猪愁眉苦脸。那些猪身上被捅了好几个口子,血淋淋的伤口翻着红肉,疼得在栏里直哼哼,可那几个考生就是下不去那个狠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