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听到了陆石的声音——不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,是从窗外传来的,从天空传来的,从风里传来的。
“陆鸣。我们开始吧。”
陆鸣花了三天时间整理从服务器拷贝出来的数据。
294个名字。294个年龄。294个被吞噬的日期。294个被吞噬的地点。294个状态。他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记。有些名字让他停下来——沈若兰,他的姨妈,1997年3月12日被吞噬,状态已释放。他知道她醒了。他知道她在某个城市的医院里,正在接受康复治疗。她的家人在她失踪二十六年后来看她,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。
有些名字他不认识,但他们的故事让他心痛。王秀英,女,34岁,1998年7月22日被吞噬,状态待释放。她的家人——丈夫和八岁的儿子——在她失踪后找了十年。丈夫在2008年去世,死因是肝癌。儿子被亲戚收养,长大后成了一名警察,专门负责失踪人口案件。他不知道他一直在找的人,就在一台服务器的数据库里。
李建国,男,45岁,2002年11月3日被吞噬,状态待释放。他是一名出租车司机。失踪那天,他刚接到一个从医院打来的电话——他的妻子生了,是个女儿。他开车去医院,在路上被第七层的那个东西吞噬了。他的女儿今年二十一岁了。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父亲。
张丽华,女,28岁,2007年9月15日被吞噬,状态待释放。她是一名护士,在C市精神病院工作。她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——关于林致远的实验,关于那些失踪的病人,关于第七层。她在试图举报的时候被吞噬了。她的举报信从来没有寄出去。
陆鸣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记。每看一个名字,他就在心里说一句话——我记得你。我会救你出来。
第247个。第248个。第249个。第293个。
然后他看到了第294个。
他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
名字:陆鸣。年龄:12岁。被吞噬日期:1995年11月2日。状态:已释放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名字是对的。年龄是对的。被吞噬的日期是他十二岁生日的前一天。状态是“已释放”——但这个“已释放”是什么意思?他被释放到哪里去了?被释放成什么了?
“陆石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上面写的是我吗?”
沉默。然后陆石说:“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“是你的意识。不是现在的你——是十二岁的你。原来的那个。第一个陆鸣。”
陆鸣的手指开始发抖。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深呼吸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
“它在第七层的深层里。在你瓦解第七层核心的时候,它被释放了。但它没有被释放到现实世界里——它没有身体可以回去。它只是被释放了。变成了自由漂浮的意识碎片。散落在第七层的残余里。”
“那它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石头里。在第七层核心程序被激活的时候,它被吸进了石头的网络。它在这里。”
陆鸣把石头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石头发出蓝色的光——温暖的,稳定的。光在他的掌心里跳动,像是一颗心脏。
“它在哪?”
“在网络的深处。在最核心的地方。它一直在那里。从石头诞生的那一刻起,它就在那里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我以为它只是第七层核心程序的残余。直到你从水电站回来,直到我看到服务器上的记录,直到我把那些数据和石头网络里的节点进行比对——我才知道它是什么。”
“它现在还能说话吗?”
“不能。它只是一个碎片。没有完整的意识,没有记忆,没有人格。它只是……在。像一颗不发光的星星。”
陆鸣把石头贴在额头上。蓝色的光透过他的皮肤,渗进他的大脑。他闭上眼睛。他试图感觉到那个东西——那个十二岁的自己——在石头的网络里。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只有光。温暖的,安静的,像母亲的手掌。
“它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它什么都不知道。它只是一个碎片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能感觉到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