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天按下接听键，将手机放到耳边，没有说话。
电话那头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、冰冷而急促的声音，言简意赅。
“大佬B，全家，刚才在去机场的路上，出车祸。
车掉下悬崖，爆炸。
一家四口，包括他老婆和两个还在上中学的女儿，全死了。现场很干净，像是意外。
但道上都在传，是靓坤让人做的，斩草除根。”
江天握着手机的手指，微微收紧了一下，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。
电话那头顿了顿，似乎是在等他消化这个消息，然后继续用那种没有感情的电子音说道。
“琛哥让我通知你，靓坤开始清洗了。你最近也小心点。另外，倪先生对你这段时间的表现，尤其是关于警方行动的那条消息，很满意。近期会有一批新货到港，走的是另一条线，很安全。
如果你有兴趣，或者有渠道，可以联系。利润，好商量。”
说完，不等江天回应，电话便挂断了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。
江天缓缓放下手机，身体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，闭上眼睛。隧道里昏暗的灯光透过车窗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大佬B全家死了……
车祸，爆炸，灭门。
做得真绝啊，靓坤。或者说，是傻强那些人，忠实执行了靓坤的命令。
江天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，江湖路就是这样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。
大佬B选择跟靓坤作对，支持蒋天生，就应该想到可能有这一天。
只是连累妻女，确实有些狠辣。
但这在靓坤那里，恐怕只是“以绝后患”的标准操作。
靓坤开始清洗内部了。
大佬B是第一个，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蒋天生虽然退位，但影响力犹在，他的那些铁杆支持者，其他对靓坤上位不满的堂主、叔父……接下来，恐怕都要面临靓坤的秋后算账，或者“被意外”。
港岛的江湖，要掀起新一轮的血雨腥风了。
而自己，这个被靓坤视为“福将”和“利刃”的铜锣湾揸Fit人，在这场清洗中，又该扮演什么角色？是继续充当靓坤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，替他铲除异己，巩固权势？还是……趁机做点什么？
韩琛抛出的橄榄枝，也很有意思。新的毒品线路，利润……这是看中了自己在洪兴的地位和掌控铜锣湾渠道的能力，想拉自己入伙，或者说，更深入地合作。
警方那边，江明肯定也会盯着靓坤接下来的动作，尤其是大佬B这起灭门惨案，虽然做得像意外，但警方不是傻子，肯定会深入调查。
自己或许可以……
一个个念头在江天脑海中飞速闪过，碰撞，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。
半晌，他重新睁开眼睛，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和深邃。
他拿起手机，找到江明的那个加密号码，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，发送出去。
信息只有一句话。
“B哥全家车祸，疑似灭口。坤开始清洗。”
发送成功后，他删除了记录。
然后，他靠回椅背，对开车的托尼说道。
“开快点，回别墅。另外，通知阿强，还有我们手下信得过的兄弟，这两天都打起精神，机灵点。外面，要起风了。”
“是，大佬！”
托尼从后视镜里看到江天平静却凝重的脸色，心中一凛，知道又有大事发生，不敢多问，立刻踩下油门，车子加速，冲出了隧道，朝着铜锣湾半山的别墅疾驰而去。
车窗外，港岛的夜景依旧璀璨迷人，但在这片璀璨之下，暗流已然化作惊涛，开始猛烈地拍打海岸。
靓坤的清洗，王宝的仇恨，连浩龙的记恨，警方的调查，倪家的拉拢……所有的线，似乎都开始朝着某个临界点汇聚。
而江天，这个身处所有漩涡中心的“三面卧底”，他的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次日，正午。
九龙总区警署外，阳光有些刺眼。警署门口的马路上，气氛却异常紧张凝重。
几十辆各式各样的汽车，从轿车到面包车，密密麻麻地停在警署对面和两侧的街边，几乎堵死了半条马路。
车里、车外，或站或蹲，聚集了至少上百号人。
这些人清一色穿着深色或花哨的衬衫、T恤，头发染得五颜六色，手臂脖颈露出狰狞纹身，眼神凶狠，嘴里叼着烟，互相低声交谈着，目光却都紧紧盯着警署那扇厚重的大门。
他们是洪兴的人。今天，是他们新龙头靓坤拘留期满释放的日子。
在羁押期间，靓坤通过律师向外传递了明确指令。
王宝那条疯狗可能会在他出狱时搞事，必须调集足够人手接应，以防万一。
因此，各堂口能打的、信得过的红棍、草鞋，带着各自手下最能拼的小弟，早早就在这里候着了。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几堆，各自围着自己的老大。
气氛肃杀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，引得远处路过的市民纷纷绕行，连巡逻的军装警察都增多了几组，在不远处警惕地注视着这边。
在距离警署大门最近、视野最好的一个位置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。江天坐在后座，车窗降下一半。托尼坐在驾驶位，阿渣和阿虎坐在后座另一侧。
四人看起来都很平静，与外面那些神情紧绷、如临大敌的洪兴人马形成鲜明对比。
阿渣刚刚挂断一个电话，脸上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，转头对江天低声道。
“大佬，刚收到风。
连浩龙那边，放话了。说洪兴靓坤送钟辱他，此仇不共戴天，忠信义上下，必灭洪兴！”
托尼闻言，也忍不住咧嘴笑了，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天一眼。
“大佬，你昨天那口钟，送得是真够劲！我听说连浩龙当场脸都绿了，骆天虹那疯子直接把钟都给砸烂了！
这下好了，王宝还没解决，又多了个连浩龙。
靓坤这次，想不威都难了！”
阿虎瓮声瓮气地跟着傻笑。
“嘿，让他们打！打得越凶越好！”
江天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，看着窗外那些紧张戒备的洪兴小弟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怎么，你们很期待？”
“当然期待！”
阿渣压低声音，兴奋道。
“大佬你这一手，等于把靓坤放在了火上烤！东星王宝，忠信义连浩龙，加上本来就跟他不对付的和联胜，还有警方盯着……他现在是四面楚歌！我看他这个龙头，还能坐几天！”
托尼补充道。
“而且，大佬你现在是他最得力的手下，他越麻烦，就越要倚重你。我们的机会就越多。”
车内响起一阵低低的、却充满愉悦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