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听雪开始去济世堂,是在半个月后。
那半个月里,顾府依旧是顾府。主院忙着给顾听澜看嫁妆、试新衣,偶尔还会传出前头夫人们夸赞她规矩端方的笑语。东跨院则照旧冷清,份例时多时少,厨房送来的菜常常凉了半截。顾听雪照例不多说,缺什么就自己补,冷了就多烧一壶水,饭硬了便多熬片刻。
只是在替顾伯煎药、晾晒药材的间隙里,她会时不时想起济世堂。
想起门口那块旧匾,想起满院子的药香和哭声,想起钟伯那句“能把杂事做明白的人,本就不多”。
那地方和顾府太不一样了。
顾府里的人总把话说得漂亮,真正的冷意却藏在眼神、座次、饭菜热不热、针线分到谁那里这些小处。济世堂却不遮掩。病是病,穷是穷,哭声一起来,谁也顾不上体面。可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地方,让顾听雪觉得自己不是被塞在角落里的多余之物,而是若肯伸手,也许真的能接住点什么。
顾伯看在眼里,只催了她两回:“去看看也好,横竖总比总守着这院子强。”
直到那日清晨,顾听雪才真正出了门。
她到济世堂时,院里已经很忙。
后院晒着一架一架药材,前头长凳上坐满了等着看诊的病人,孩童哭声、咳嗽声、学徒报药名的声音交错在一起,却并不显得杂乱。每个人都在忙,每个人也都知道自己该忙什么。
钟伯看见她时,正给一个咳喘多年的老妇换方子。他只掀眼皮瞥了她一眼,像半点也不意外:“来了?”
顾听雪点头。
“会磨药么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就先去后头把那筐半夏洗净,晾好。洗完了去药柜旁帮着分药,别分错。”
顾听雪应了声,挽起袖子便去了。
她先做的都是最细碎的活。洗半夏、切陈皮、把晒干的艾叶重新捆成把,再帮学徒誊写那些没读过书的病人听不懂的服药顺序。偶尔也要哄哭闹的孩子吃药,替行动不便的老人把药包系紧,好让他们拄着杖也能提得稳。
济世堂的人起初都只当她是来帮忙的府里姑娘。
这样的人并不算少。城里总有些好心的官眷或富户娘子偶尔来施粥、捐药,待个半日一日,做些轻省体面活计,便算积德。可顾听雪和她们不太一样。她不嫌药碾脏,也不嫌煎药房闷。有人喊她,她便过去,没人喊她,她也总能自己找到事情做。像水流到低处,自然而然就填进了最该填的空隙里。
第三日,前头来了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。
孩子发高热,烧得脸颊通红,哭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,只剩断断续续的呜咽。那寡妇自己也吓得手抖,抱着孩子站在门边不敢往里挤,生怕自己没钱看病,会先被轰出去。
顾听雪一眼看见,便上前把人领到长凳边坐下:“先把孩子放平。”
寡妇急得眼泪直掉:“我没带够银子……”
“先看病。”
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,竟和她那日对顾伯说的话很像。一样轻,一样稳,也一样让人无端心安。
钟伯替孩子诊过脉后,说是风热入里,还没到凶险地步,只是拖得太久。开方子时,那寡妇还在边上不住地抹泪,连药包都差点没抱稳。顾听雪替她把药收好,又去后灶要了半碗温水,让她先给孩子润喉。
那妇人感激得连连道谢,临走前竟想朝她跪下。
顾听雪忙扶住她:“不必。”
妇人哽咽道:“我还以为……以为我们这种人,进了门也得先被看低一眼。”
顾听雪手上动作微微一顿。
被看低一眼是什么滋味,她太知道了。
她没说别的,只轻轻把那妇人扶稳:“孩子要紧。”
午后,药柜前又出了岔子。
一个学徒忙中出错,把两包药混了顺序,送到病人手里时才发觉不对,顿时急得脸都白了。那病人是个暴脾气,当场就要拍桌子骂人,说济世堂草菅人命。
钟伯正在后院给人扎针,一时没赶过来。其他学徒越解释,那人越闹,眼看就要掀翻药柜旁的小桌。
顾听雪走过去,把两包药接到手里,只低头看了两眼,便道:“这一包是治咳喘的,这一包是治腰寒的。你带走的是错的,但还没煎,算不上误服。”
那病人本在气头上,听她这样一说,反倒顿了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治咳喘的方子里有桑白皮和前胡,味重;腰寒那包里有杜仲和续断,药材形状不同。”她把药重新分开,递回去,“拿错是我们的过失,药重抓一回,不收你钱。”
那人接过药包,嘴里还嘟囔了两句,却到底没再闹下去。
旁边那个犯错的小学徒脸都白了,眼圈一阵发红。他原以为今日这一通责骂是躲不过了,没想到竟被人这样轻轻接住。
等病人走了,他才磕磕绊绊地对顾听雪道:“顾姑娘,我……我记错了格子。”
顾听雪把药格重新归整好:“记不住,就把格子多看两遍。慌的时候更别乱伸手。”
她并未多责怪。
可那小学徒却听得连连点头,比挨一顿骂还记得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