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钟伯从后院回来,问清楚事情始末后,没有先训那学徒,倒先看了顾听雪一眼:“你分药认格,倒快。”
顾听雪把手里的药屑拂净:“以前见过。”
“见过和会用,不是一回事。”钟伯哼了一声,又道,“明日起,你上午在前头帮着分药,下午跟我认方。”
院里几个人都愣住了。
跟钟伯认方,这可不是寻常帮工能有的机会。别说一个半路来的姑娘,连济世堂里那两个跟了两三年的小学徒,平日也只是打杂、抓药,真要问方子配伍,钟伯多半只肯点一句,不肯说深。
顾听雪也怔了片刻。
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来做些杂事,帮帮手,换顾伯多几副药,多一点与顾府之外相处的机会。没想到钟伯会这样说。
“怎么?”老人瞥她,“不愿?”
顾听雪摇头:“没有。”
她说完,才低声补了一句:“多谢。”
钟伯像是没听惯她这样规规矩矩的谢,抬手摆了摆:“谢什么,认不认得住还两说。医术不是绣花,光手巧没用。你若只会纸上谈兵,过两日我照样赶你去后院洗药。”
顾听雪却并不因这话难受,反而心里一点点安定下来。
她知道,钟伯肯这样说,便说明他是真的要教。
日头渐渐往西落,前头病人散了大半。院里的喧闹也一点点轻下去,只剩药炉上的火还在慢慢烧。顾听雪收好最后一批药包,抬头时,正看见一个满面风霜的老汉提着篮子站在门边,脚上草鞋破得厉害,却还把篮子护得很紧。
“钟先生在么?”老汉有些局促,“我家老伴儿前阵子那副药见好了,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,今儿地里挖出点新蒜,拿来给你们添个味。”
钟伯正低头整理旧方,闻言连头也没抬:“药钱不是都结清了么?”
老汉讷讷道:“这是心意。”
钟伯皱眉:“拿回去。你们自己吃。”
老汉还想再说,顾听雪已经走过去,把那篮新蒜往他手里推了推:“老人家,后头灶上今日有热粥,您先坐着喝一碗,再把东西带回去。家里人养病要紧。”
老汉愣住,半晌才红着眼连连点头。
他坐在廊下喝粥时,双手捧碗,慢慢喝,一口都舍不得吃。顾听雪站在一旁,看着那一点白气从碗里升起来,忽然觉得济世堂像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
这里聚着世上许多穷与苦,也聚着许多无声无息的好意。
它们都不盛大,不惊人,甚至常常只是半碗粥、一副药、两句不算好听的话。可正是这些东西,让那些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人,仍能把明天挨过去。
顾听雪忽然有些明白,自己为什么会一次次想起这里。
因为在这里,她学会的东西不是如何忍。
而是如何让人撑下去。
暮色四合时,她辞了钟伯回顾府。
回到东跨院,顾伯正坐在小桌边择菜,听见动静便抬头:“今日如何?”
顾听雪放下药篓,先去净手,洗净了指缝间一点淡淡药味,才道:“忙。”
顾伯笑:“忙是好事。然后呢?”
顾听雪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把那点心绪藏起来,最终却还是没藏住。她把袖中折好的小纸方递过去:“钟伯说明日起让我跟着认方。”
顾伯接过方子,看了两眼,忽然便笑开了。
那笑容很轻,也很慢,像老人家冬天里终于等来一盆烧热的炭火,暖意一点点从心口漫出来。
“我就说,”他低声道,“姑娘是有本事的。”
顾听雪没有应。
她只把顾伯择好的菜拿去洗净,又把晚饭仔细摆上桌。饭仍旧简单,不过一碗糙米粥、一碟炒青菜、半小碗腌萝卜。顾府主院此刻大约仍是灯火通明,顾听澜在试婚服,夫人在看首饰,丫鬟们捧着热汤来来回回。可东跨院这一张小桌前,顾听雪却头一回觉得,这样的晚饭并不算冷。
夜里,她照旧去看那株白玉兰。
风从墙头轻轻吹下来,拂过她额前细发,也拂过枝头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。顾听雪抬手碰了碰最靠外的一朵,指尖传来极轻极凉的触感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,玉兰开花时总是安静。你若不留心,常常会错过它是在哪一夜忽然绽开的。
可它确实会开。
只要根没死,哪怕长在最背阴的墙角,也会等到那么一天。
顾听雪在院中站了很久,才转身回屋。
灯火落在窗纸上,淡淡一层,像这漫长春夜里一个并不喧哗、却确实存在着的答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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