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的表彰大会,定在了周五下午。厂区的大喇叭从前一天就开始循环广播通知,字正腔圆的女声念着表彰名单,林建国的名字被反复提及,和“技术革新”、“废料利用”、“心系工友”、“青年模范”这些词紧紧绑在一起。
声音穿透厂区,也隐隐约约飘进了南锣鼓巷。
院里,那股子酸腐憋闷的气息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贾家屋里,摔盆砸碗的动静就没停过。贾张氏扯着嗓子骂:“显摆!就知道显摆!有点本事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!老天爷怎么不开眼……”
棒梗缩在角落,不敢吭声,眼神却瞟着院里林建国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,满是嫉妒。
傻柱在自个儿屋门口磨着菜刀,磨刀石“嚓嚓”作响,他脸色阴沉,对出来倒水的秦淮茹嘟囔:“秦姐,你说这人是不是走了狗屎运?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!还开大会表彰?我呸!”
秦淮茹端着盆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后院方向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低头快步走开了。她怀里,还揣着那本《机械制图基础》,书页边角已经被她翻得微微卷起。
中院,易中海背着手站在自家门口,望着厂区的方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沉得厉害。壹大妈在旁边小心地问:“他爹,晚上大会,你去不?”
“去,怎么不去。”易中海声音平淡,“我是院里壹大爷,也是厂里八级工,这种场合,能不去吗?”话是这么说,但那语气里,听不出半点高兴。
前院,阎埠贵拿着小本本,正在算计这个月各家该摊多少水电费,听到广播,扶了扶眼镜,摇头晃脑地对三大妈低声说:“啧啧,了不得啊。这下,林建国这小子算是彻底在厂里站住了。自行车票……那可是紧俏货。你说,他会不会请全院吃顿饭庆祝庆祝?按道理,该请。”
三大妈白了他一眼:“请?请谁?请你去吃白眼还差不多!你没看见中院那家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?”
阎埠贵讪讪一笑,不再说话,但笔下给林建国家算的电费,似乎……比上个月多了那么半分钱。
林建国对院里的暗流心知肚明。他推着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出门时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窗户后、门缝里投射过来的目光,羡慕、嫉妒、怨恨、探究,五味杂陈。他神色如常,检查了一下车铃(声音清脆响亮),抬腿上车,动作利落。崭新的车轮碾过青石板,留下一串轻快的响声,像是在无声地回应所有的窥视。
下午,轧钢厂大礼堂。红旗招展,横幅高挂。“红星轧钢厂第一季度技术革新与生产标兵表彰大会”的会标格外醒目。各车间工人代表、班组长以上干部、科室人员,黑压压坐了一片。气氛热烈而隆重。
杨厂长坐在主席台正中,精神矍铄。李副厂长坐在旁边,面带微笑,目光不时扫过台下。
大会按流程进行。当念到“技术革新先进个人”名单,喊出“林建国”三个字时,全场掌声雷动,尤其是锻工车间和三车间的方位,掌声格外热烈,夹杂着几声叫好。
林建国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洗得干净、熨得平整的工装(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),稳步走上主席台。步伐稳健,背脊挺直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有些晃眼。台下是无数张面孔,有真诚祝贺的(如王大海、牛大锤),有复杂审视的(如易中海),也有面无表情的(如李副厂长)。
杨厂长亲自将大红的奖状和一个印着厂徽的信封递到他手里,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对着话筒大声说:“林建国同志,好样的!用最少的钱,办了最实在的事!解决了大问题!这才是我们工人阶级的智慧,是我们轧钢厂需要的技术尖兵!希望你再接再厉!”
“谢谢厂长!谢谢组织!我会继续努力,为厂里贡献全部力量!”林建国声音清朗,回答得体。
台下再次爆发出热烈掌声。杨厂长又拿起一个更小的、更精致的信封,笑着说:“根据规定,和上级的奖励精神,厂里决定,奖励林建国同志‘飞鸽牌’自行车购买票一张!希望你再接再厉,争取更大的进步!”
自行车票!
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呼。这年头,自行车票的稀罕程度,不亚于后世的汽车牌照。这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,是身份和待遇的象征。
林建国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票证,再次鞠躬感谢。他能感觉到,台下某些方向投来的目光,瞬间变得更加灼热,甚至带上了毒刺。
许大茂就坐在靠后的位置,看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林建国,看着他手里那张自行车票,牙关咬得咯咯响,脸上的笑容虚假得像是画上去的。他旁边的几个平时跟他臭味相投的宣传科干事,也交头接耳,眼神闪烁。
表彰大会圆满结束。林建国成了厂里最耀眼的新星。年轻的工人们围上来道贺,年长的老师傅也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后生可畏”。他推着新车,拿着奖状和车票,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礼堂,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,心里却保持着清醒的警惕。
荣耀是真实的,但随之而来的风刀霜剑,恐怕也不会遥远。
果然,荣耀的余温还未散尽,阴冷的暗箭就已悄然而至。
先是车间里开始流传一些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没?林技术员经常下班后跑去厂图书馆,一待就是好久……跟那个新来的、长得挺俊的管理员小刘,关系好像不一般啊?”
“真的假的?不能吧?林技术员看着挺正经的。”
“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你看他升得多快?没点别的门道?听说有人看见他俩晚上还在图书馆后面说话呢……”
“作风问题可是大问题!这要是真的……”
谣言像霉菌,在不见光的角落里迅速滋生。最初只是在小范围流传,很快就像长了腿,开始在几个车间和科室之间蔓延。内容也越来越不堪,从“关系不一般”发展到“深夜私会”、“行为不检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