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目组的吉普车停在红星轧钢厂门口时，厂区高音喇叭正在播送生产捷报。林建国从车里下来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，里面是“继电器逻辑补偿系统”的全部试验报告、改进建议，以及钱老写给杨厂长的亲笔信。
门卫老张看清来人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接过林建国递来的证件：“林、林工？！您这是……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向杨厂长汇报工作。”林建国笑了笑。车是钱老特批的，为的是“让红星厂的同志们看看，我们的人在他们那里干得多漂亮”。
他刚走进厂区主干道，就被人认出来了。
“林建国？是林建国！”
“哎哟，真是林工！部里项目结束了？”
“你看那车，军用吉普！乖乖……”
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。等他走到办公楼前时，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。王大海第一个冲出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上下打量，嗓门震得玻璃窗嗡嗡响：“好小子！听说你在那边又立大功了！杨厂长一早就在办公室等你，快，快！”
林建国被半推着上了二楼。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，杨卫国站在窗前，正对着楼下那辆墨绿色吉普车出神。听到脚步声转身，脸上瞬间绽开笑容，几步上前重重拍在林建国肩上：“好！好！回来就好！”
办公室里很快坐满了人。副厂长、各车间主任、技术科的人……所有人都想听听“部里项目”的事。林建国没有过多渲染个人作用，只简要汇报了“继电器逻辑补偿系统”原理验证成功的消息，重点强调了钱老和项目组对红星厂之前提供的工艺资料、对何雨柱等借调工人的高度评价，特别是红星厂“分层冷锻渗碳”工艺在解决某关联部件难题时“起到了关键参考作用”。
“所以，”他最后总结，声音平静但清晰，“这次突破，是咱们厂前期工艺积累的延续，是集体智慧的成果。钱老特意嘱咐我，一定要代他向杨厂长，向全厂参与过相关工作的同志们，转达最诚挚的谢意。”
他把帆布包里的报告和信郑重地交给杨厂长。
办公室里静了片刻，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杨厂长眼圈有些发红，用力捏了捏那封信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洪亮：“同志们！都听见了吧？咱们红星厂出去的同志，在国家级项目上，没有给厂里丢脸！反而给咱们厂，给咱们所有人的脸上，都增了光，添了彩！这不仅是林建国同志个人的荣誉，更是咱们红星轧钢厂全体干部职工的骄傲！”
掌声更加热烈，几乎要掀翻屋顶。林建国看到人群中，易中海默默站在角落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震撼，有释然，或许还有一丝终于彻底放下的平静。李副厂长拍着手，笑容标准，眼神却在林建国和杨厂长之间飞快地扫了几个来回。
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散会后，杨厂长单独留下林建国，关上门。
“坐。”杨厂长亲自给他倒了杯水，回到座位上，手指轻轻敲着那封钱老的信，看了他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，“信我看了。钱老对你评价极高。说你是‘十年不遇的奇才’，‘既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，又有脚踏实地的工程素养’。建国啊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深沉，“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，在那个藏龙卧虎的地方，赢得这样的评价，证明我当初没看错人。你走的路，是对的。”
“厂长，没有您当初的支持和庇护，我走不到今天。”林建国诚恳地说。
杨厂长摆摆手，神情却严肃起来：“但是，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你在那里风头越盛，越要谨言慎行。钱老能护你一时，但真正的路，终究要你自己一步步去走。记住，无论走多远，技术是你的根，是你的胆。其他的，”他指了指心口，“这里要亮堂，也要有数。”
“我记住了，厂长。”
“嗯。这次回来，除了汇报，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“我想回四合院一趟，取几本以前留下的技术书。有些资料，那边项目组可能用得上。”
杨厂长点点头：“应该的。让厂里派个车送你？”
“不用麻烦，我坐项目组的车去就行，取了书就回。”
“好。快去快回。晚上要是来得及，来家里吃饭，你婶子一直念叨你。”
走出办公楼，日头已经偏西。吉普车司机小陈正靠在车边抽烟，见他出来，立刻掐灭烟头拉开车门。
“林工，接下来去哪？”
“去南锣鼓巷，95号院。”
小陈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想到这位“部里项目组大红人”要去的是个普通大杂院，但没多问，麻利地发动了车子。
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驶入南锣鼓巷时，正是晚饭前最热闹的时候。胡同里玩耍的孩子、树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、提着菜篮子回家的妇女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辆罕见的车辆吸引。当车子稳稳停在95号院那熟悉的黑漆大门前时，整条胡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。
林建国推门下车。司机小陈要跟着，被他拦住了：“我取点东西，很快出来。你在车上等就行。”
他转身，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。
前院，正在水龙头下洗菜的三大妈，手里的黄瓜“啪嗒”掉进了盆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她张着嘴，呆呆地看着从门外逆光走进来的人影，以及门外那辆显眼的吉普车。
中院，阎埠贵正端着茶杯站在自家门口，看见林建国，手一抖，茶水洒出来大半。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，想挤出一个笑，却比哭还难看，喉咙里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贾家的窗户“哐当”一声关紧了，但窗帘缝隙里，分明有一只眼睛在惊恐地窥视。
易中海拄着拐杖，刚从屋里挪出来，似乎想去倒脏水桶。看到林建国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，握着桶梁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建国看了几秒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极慢、极沉重地点了点头，然后弯下本就佝偻的腰，提起水桶，转身，一步一步挪回了屋里。那背影，仿佛又苍老了十岁。
只有刘海中反应最快。他几乎是弹射着从自家屋里窜出来的，脸上瞬间堆满了前所未有、甚至带着谄媚的笑容，几步冲到林建国面前：“建国！林工！哎呀呀，真是您回来了！您看看，这真是……贵客临门啊！快，屋里坐，屋里坐！喝口水！”
他的声音又高又急，带着一种刻意到令人不适的热情，试图用音量填补这院子里令人窒息的寂静，也试图抓住这千载难逢的、与“大人物”攀上关系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