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你知道为什么部里派三拨专家都说要等配件吗?因为没人敢动。修好了是应该的,修坏了责任谁担?进口设备,上百万外汇,谁敢说‘拆’?所以都说等配件,等不到,那就不是我的责任,是德国人的责任,是封锁的责任。”
他拍林建国的肩:
“你年轻,有冲劲,是好事。但在这里,光有技术不够。你得学会看人,学会说话,学会……保护好自己。有时候,机器坏了能修,人心坏了,就难了。”
林建国站车间门口,看陈总工远去的背影。
东北风很硬,吹脸上像小刀子。
他想起钱老的叮嘱:“多看,少说。想做事,得先学会不做事。保护好自己。”
抬头看车间里“铁臂”庞大的身影,控制面板上红灯还在缓慢固执地闪烁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。
车间角落,赵德柱蹲地上闷头抽烟。脚边四五个烟头。
一年轻技术员走来:“赵师傅,杨厂长让您去库房把超声探伤仪找出来保养。”
“哪台?”
“就那台上海的,去年买的,一直没用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年轻人没走,犹豫道:“赵师傅,那个林工……好像有点本事。他说的应力集中、疲劳裂纹,书上见过,理论是对的……”
“理论?”赵德柱抬头,眼通红,“车间干活靠的不是理论,是经验!是手感!是眼睛!他一个坐办公室画图纸的,知道机床怎么装?知道螺栓拧多紧会滑丝?”
“可他说他看见了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看!”赵德柱指远处正测量的林建国,“等超声做了,要没裂纹,我看他这张脸往哪搁!”
年轻人不敢说话了。
赵德柱又点烟,深吸一口。他盯林建国背影,眼神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不屑,但深处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。
如果那小子说的是真的呢?
如果床身真有裂纹呢?
如果这台他亲手安装、守护两年的机床,真会在某天轰然断裂呢?
他猛摇头。
不可能。他干四十年,从没看走眼过。
这次也不会。
林建国蹲在机床右前支脚旁,用粉笔在地面画线,标记超声探头位置和声波路径。全神贯注,以至有人走到身后都没察觉。
“林工。”
他手一抖,粉笔线画歪零点五毫米。抬头,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捧笔记本,表情局促。
“技术科小李,李爱国。杨厂长让我……跟您学习。”
“超声探伤了解吗?”
“书上看过,没实操过。”
“渗透检测?”
“也没……”
林建国指地上粉笔线:“把这些标记拍下,按顺序编号。然后去资料室,把机床装配图纸找出,我要看床身立柱连接部位的详细结构。”
“装配图纸?那个……好像是德文的。”
“德文就德文。”林建国从包掏出德汉技术词典扔给他,“对着查。今天下班前,我要看到图纸。”
李爱国手忙脚乱接词典,用力点头:“是!我这就去!”转身就跑,跑两步停下回头:“图纸在哪儿领?”
“技术科档案室。找管档案的老孙,说杨厂长让调的。”
李爱国抱词典飞跑出车间。
林建国画完线,直腰看地上白色标记在深灰水泥地上如神秘阵法。
他抬头看机床,看那道他确信存在、但还没人看见的裂纹。
三天。
第一个半小时,已过去。
车间二楼窗后,杨厂长夹烟看楼下林建国。陈总工在旁。
“老陈,你觉得这小子能行吗?”
陈总工沉默片刻:“他敢签字。”
“就因为这?”
“就因为这。三年来,部里来过三拨人,哈工大来过两拨,厂里会诊不下十次。每人都说要谨慎,要等,要研究。没人敢说‘我担责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他敢。”
杨厂长深吸烟:“年轻啊。不知轻重。”
“也许不是不知。也许是他知道,但觉得有些事,比‘轻重’更重要。”
杨厂长看车间里那个蹲地画线的年轻人,看了很久,掐灭烟:“走,去开会。催催部里,超声探伤仪配件到底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不是说有台上海的吗?”
“那台坏了,去年就坏了,一直没修。”杨厂长苦笑,“咱们厂就这样。好东西进来,用坏了没人会修,就堆库房吃灰。”
到门口,他停住回头:“老陈,要这次真查出裂纹……”
“那就修。”
“修不好呢?”
“那就想办法修好。”陈总工看杨厂长,“老杨,咱们等不起了。这机床再趴一年,501厂就真成二流厂了。到时别说水电核电订单,就是普通大件,人家都信不过咱们。”
杨厂长沉默,点头:“行。那就让他试。三天。就三天。”
车间里,林建国记录完检测点,合上笔记本。
页脚有行小字:“小心身边人。”
他需要在这三天里,找到证据,说服所有人,制定方案,协调资源。然后赌上前途,签下责任书。
远处天车轰鸣,厂区广播在播:“……我国第一颗氢弹爆炸成功……”
林建国抬头看天窗外的铅灰天空,没有太阳,只有低垂的云。
他深吸气,开始测量机床支脚螺栓尺寸。
M42,高强度合金钢,预紧力需达到……
全神贯注,以至没注意到——
车间二楼某扇窗后,一个穿蓝色工装、戴口罩的人站在阴影里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走廊深处。
第31章完
(活动时间:4月4日到4月6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