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看了眼表。距离焊接开始,已经过去了十八小时。还有一半。
他走到车间门口,点了支烟。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远处厂区一片漆黑,只有三号车间亮着灯,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。
一支烟没抽完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陈总工,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“吃点。”陈总工把一碗递给他,“老赵那边我让人送进去了。”
林建国接过,蹲在门槛上吃。面条已经坨了,但他吃得很快。
“我年轻时候,也这么干过。”陈总工突然说,“五八年,厂里第一台龙门刨床安装,地基打歪了。我们七个技术员,轮流用千斤顶一点点顶,三天三夜没合眼,最后愣是给调正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时候就想,咱们国家工业底子薄,但人不能薄。机器不如人,手艺不能不如人,这口气更不能不如人。”
林建国没说话,把面汤喝干。
“你这方案,”陈总工看着他,“要是成了,能在全国推广。多少老旧机床,能延寿十年。”
“要是败了呢?”
“败了,责任我跟你一起扛。”陈总工拍拍他肩膀,“去盯着吧,我在这守着。”
林建国回到保温棚前。
天快亮时,赵工又出来换人。他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最后一段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再给我两小时。”
“手套。”林建国递上充满电的新手套。
赵工接过,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又进了保温棚。
早晨七点,天光大亮。
保温棚里的电弧光,最后一次熄灭。
帆布帘掀开,赵工走出来,踉跄了一步。林建国扶住他。
“焊……焊完了。”赵工说完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瘫坐在工具箱上。
保温棚开始撤除。热浪散开,露出床身上那道崭新的焊缝——银灰色,鱼鳞纹均匀细密,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
林建国蹲下身,用手指轻抚焊缝表面。温度还烫手。
“上石棉被,保温。”他下令。
工人们用石棉被将焊缝区域层层包裹。接下来二十四小时,焊缝要缓慢冷却,完成组织转变。
这一天,林建国没离开车间。他每隔两小时测一次焊缝周围温度,记录在案。赵工在长椅上裹着大衣睡了四小时,又爬起来跟着一起盯。
次日上午九点,撤保温。
焊缝完全冷却后的颜色,与母材几乎无异。林建国用放大镜仔细检查,没有表面裂纹,没有咬边,没有气孔。
“上探伤仪。”他说。
超声探伤仪再次架起。探头在焊缝上移动,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划过,没有异常回波。
渗透检测剂喷上去,十分钟后,擦去显像剂——焊缝区域干干净净,没有红色痕迹。
“一级焊缝。”负责检测的技术员报出结果。
车间里先是一静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
赵工一屁股坐在地上,咧开嘴笑了,笑着笑着,眼圈红了。
林建国长长舒了口气。他走到机床前,手按在那道修复的裂纹上。金属传来坚实的触感,冰冷,但充满力量。
这时,厂办的小李跑进来:“林工,有您的包裹,北京来的。”
包裹不大,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。林建国拆开,里面是两副特制的焊工手套——羊皮内衬,手背加厚,指关节处有特殊的耐磨层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:
“给最牛焊工(你)的徒弟(我)的师父。保重,柱子。”
林建国看着那字迹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把纸条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林工,”杨厂长走过来,脸上是难得的笑容,“机械部分,这就算过关了。接下来——”
他看向车间另一端,那台布满德文标识的数控柜。
红灯还在闪烁。
“数控系统。”林建国接话,“那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”
当天晚上,项目办召开会议,部署下一阶段攻关。散会后,林建国独自留在车间。
他站在数控柜前。柜门紧闭,像一口钢铁棺材,里面装着这台机床的“大脑”和“神经”。没有图纸,没有代码,没有说明书。只有故障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下柜门,又停住。
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瞥见——系统界面,那个在许大茂事件后获得的【阴谋克星】称号,突然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微光。
很微弱,很快熄灭。
像黑夜中火柴划亮的瞬间。
林建国缓缓收回手,转身。车间空旷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,不是错觉。
第二天,项目办新调来一名年轻技术员,姓孙。介绍信上写着“部里推荐,熟悉数控系统基础”。
小孙很热情,主动要求加入数控攻关组。他说话时,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向左下角瞥。
“林工,我在学校学过一点数控原理。”小孙笑着说,“虽然没接触过这么先进的德国系统,但我想跟着您多学习。”
林建国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点点头。
“欢迎。”他说。
第33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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