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项目办会议室，烟雾缭绕。
三份修复方案摊在长桌上，像三张等待审判的生死状。
“方案A，整体拆卸返厂。”陈总工推了推眼镜，“这是最规范的做法。但‘铁臂’总重超百吨，拆装需要特制工装、重型天车，运输要找铁道部特批车皮。从拆到运再到德国厂修复，最少一年半。而且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德国人现在肯不肯接，接了什么价，都是未知数。”
会议室一片死寂。窗外，东北的夜风鬼哭狼嚎。
“方案B，”杨厂长指向第二份文件，“保守加固。在裂纹两侧打止裂孔，用高强度螺栓加装补强板。不动火，不拆机，工期一周。”
几个本地工程师点头。赵工闷头抽烟，没说话。
“方案C。”林建国站起身，走到墙边挂着的裂纹超声影像图前，“原位焊接修复。”
“焊接？”有人失声。
“铸铁焊接，还是床身主承力部位，还是冬天！”技术科的老周直摇头，“林工，这风险太大了。铸铁焊接性差，预热要求高，焊后应力大，稍有不慎，焊缝开裂、母材撕裂，机床就真废了！”
林建国等他说完，才开口：“所以需要特殊的工艺。”
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：
“一、工艺核心：‘局部预热+特种低温高韧焊条手工电弧焊+焊后振动时效’。”
“二、难点：车间温度零下五度。铸铁焊接要求预热温度一百到一百五十度，并保持层间温度不低于八十度。焊接过程需三十六小时以上。”
“三、解决方案：”林建国用粉笔画了个示意图，“在裂纹区域搭建简易保温围挡，内部用热风机和红外灯组合加热。预热达标后，焊工进入围挡操作，每焊完一段立即保温，监控温度。焊后二十四小时，撤除保温，用工厂的振动平台进行振动时效处理，消除焊接残余应力。”
他放下粉笔：“这个方案，工期十五天。不动主体结构，不拆机床，修复后性能可恢复至原设计95%以上。”
“成功率多少？”杨厂长问。
“工艺执行到位，九成。”林建国说，“但需要最好的焊工，最严格的温控，和——”他看向赵工，“能扛住三十六小时连续作业的人。”
赵工掐灭烟，盯着黑板上的示意图看了很久。
“焊条呢？”他哑声问，“普通J506、Z308焊条不行，脆。”
“我有配方。”林建国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倒出几截焊条样品，“镍基合金焊芯，药皮加了稀土和钒。我在北京实验室试制过，零下二十度焊接，焊缝冲击韧性是普通焊条的三倍。”
赵工拿起一截焊条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焊工手套。”他突然说，“这种天气，戴普通手套手指僵，戴厚手套又没手感。连续焊三十六小时，手得废。”
“我有准备。”林建国说，“从北京带了二十副电热手套，电池供电，能持续加热六小时。轮换使用。”
赵工又沉默了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漆黑中三号车间的轮廓。
“我干。”他转身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“这活儿，我来焊。”
“老赵！”陈总工想劝。
“陈工，”赵工打断他，“你知道那裂纹多深吗？3.8毫米！还在扩！这机床就像个肚子上开了口子还在跑的伤员，不缝上，迟早肠子流一地！”
他指向林建国：“林工用数据打了我的脸，我认。现在他拿出方案，要动真格的，我赵大锤要是怂了，这四十年钳工白干了！”
他走到林建国面前：“工艺卡，我连夜看。需要什么设备、材料，清单给我。人手，我从我徒弟里挑最稳的五个。三十六小时，我带头焊。”
林建国伸出手：“谢谢赵师傅。”
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。
次日上午，三号车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手术室。
裂纹区域周围，用钢管和厚帆布搭起了三米见方的保温棚。两台工业热风机轰鸣着将热空气送入，棚内温度计的红色液柱缓慢爬升：零下五度、零度、十度、三十度……
赵工带着五个徒弟在做最后准备。焊机、地线、烘箱、测温仪、保温棉，一样样检查。林建国在核对工艺卡上的每一个参数：预热温度120±10℃，层间温度≥80℃，焊接电流135-145A，电压22-24V，焊速8-10cm/min……
下午两点，棚内温度达到115度。
“进棚！”赵工穿上厚棉工装，外面套石棉防火服，戴上电热手套。他的大徒弟二虎跟着进去，负责清渣、测温。
保温帘落下。
外面的人只能听见隐约的电流嘶鸣声，看见帆布棚被电弧光一次次映亮，像心跳。
林建国守在温控仪前。显示屏上，三个测温点的数字跳动：116℃、114℃、118℃……他盯着，像守着危重病人的监护仪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天黑时，赵工和二虎出来换人。两人浑身湿透，像从水里捞出来。赵工摘下手套，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建国递上热水。
“头两层打底……还行。”赵工灌了口水，“就是这电热手套，电量掉得比想象快。一副顶多四小时。”
“我有备用电池，轮换充。”林建国看向棚内，“进度？”
“焊了三分之一。”赵工抹了把脸上的汗，“夜里温度要降，得盯紧。”
夜里十点，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。
保温棚的帆布在狂风中剧烈抖动。尽管两台热风机开到最大，棚内温度还是开始缓慢下降：110℃、108℃、105℃……
“加碘钨灯！”林建国指挥。
工人们搬来四盏一千瓦的碘钨灯，塞进保温棚边缘。强光炙烤着空气，温度稳在了106度。
凌晨三点，最担心的事发生了。
一台热风机的轰鸣声突然变调，然后戛然而止。
“电机烧了！”有工人喊。
保温棚的温度计肉眼可见地往下跌：104℃、100℃、96℃……
“不能停焊！”棚里传出赵工嘶哑的吼声，“停焊温度掉下去，前功尽弃！”
林建国冲向工具柜，翻出两台备用汽油喷灯。他拧开阀门，点燃，炽白的火焰喷出一尺多长。
“用这个！”他把喷灯塞给工人，“对准焊缝区域后方加热，别直吹焊缝！加碘钨灯，全加上！”
又搬来四盏碘钨灯。八盏灯加上两台喷灯，保温棚里亮如白昼，热浪逼人。温度终于稳住，在98℃上下波动。
赵工在棚里喊：“温度够了！继续焊！”
电弧光再次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