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气连接图完成的第七天深夜,轴控制板上那枚SAB8088芯片的细微裂纹,在显微镜侧光下无所遁形。
“德国西门子定制芯片,国内无替代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在工作间里清晰响起,“向原厂订货至少要六个月,价格近三千马克,外汇审批也难。”
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。七天测绘换来的,竟是这样一个无解的结局。
“有一个办法。”在所有目光聚焦下,林建国开口,“芯片级飞线修复。在显微镜下,用0.05毫米的漆包线绕过内部损坏线路,从外部重新连接。”
赵工瞪大了眼睛:“飞线?那是芯片!指甲盖大的地方几万个晶体管——”
“裂纹在电源区域,可能只烧断了供电线路。如果能找到内部备用焊盘,或从相邻完好引脚引出信号,就有可能恢复功能。”林建国看向赵工,“但需要手极稳、眼极尖、能在显微镜下连续工作几小时不抖的人。”
“老金头。”赵工脱口而出,“金满山,退休的八级电工,外号‘收音机大王’。七十年代厂里苏联频谱分析仪坏了,就是他用头发丝细的银线飞了三十多条救活的。”
被赵工从被窝里“请”出来的老金头,裹着棉大衣站在显微镜前时,嘟囔声戛然而止。
七十多岁的老人弯腰凑近目镜,调整焦距的动作熟练得像摆弄自己的老花镜。十秒后,他直起身:“裂了。”
“电源引脚区域,塑封体开裂。我想用飞线从外部绕过。”
老金头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——烙铁头、细漆包线、磨尖的镊子、半盒松香。他接过林建国准备的0.05毫米漆包线,对着光看看,点头。又拿起那把用缝衣针改造的恒温烙铁,插电等待。
手稳如磐石。
“引脚定义图?”
林建国铺开手绘图。老金头看了两分钟,拉过椅子坐下,戴好防静电手环。
“光。”
环形LED灯亮起,芯片表面在三十倍放大下纹理毕现。工作间里寂静无声,所有人屏息退到三米外。
老金头左手镊子夹起镀好锡的漆包线头,右手烙铁轻点——不到0.1秒,第一条飞线焊牢在芯片第39脚焊盘上。
“好了。”
“向右2毫米,裸露金属测试点。”
显微镜下,金色细线悬浮在芯片表面0.1毫米处,如微缩的金色桥梁。镊子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移动,烙铁再次轻点。
第二条飞线完成。
万用表测试,“嘀”的一声通路提示,让所有人长舒一口气。
时间在毫米尺度的世界里失去了意义。
窗外天黑了又亮,车间换班的工人来了又走,工作台前那圈灯光始终亮着。林建国和老金头轮流操作——老人焊接,林建国导航;林建国休息时,老人继续。赵工守在一旁,递工具、记录、每隔两小时强迫两人吃点东西。
飞线一条条增加。
第二条,第三条,第四条……金色细线在芯片表面织成微网。每条线的走向都必须精确计算:不与原有印制线交叉,不形成短路环路,长度尽量短,拐弯要平滑。
这是毫米尺度上的精密手术。病人是濒死的芯片,医生是两代匠人。
到第五条线时,意外发生了。
这条线需要跨过芯片表面一条较宽的印制线。连续工作四小时的老金头,手依旧稳,但烙铁头与芯片表面的角度出现了0.5度的微小偏差。
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
显微镜下,声音被放大。焊点处,漆包线绝缘漆没有完全烫开,线芯与焊盘结合出现了细微虚焊。
老金头的动作僵住了。
工作间里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看到了显微镜显示屏上的画面——金色细线一端,在焊盘上形成不完美的球状,而不是应该有的平坦浸润焊点。
虚焊。在微观尺度,这意味着接触电阻增大,信号可能中断,可能引入噪声。在高速数字电路里,这是致命缺陷。
老金头缓缓放下烙铁。
他的手,第一次,微微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声音沙哑,“眼睛花了。”
“不要紧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金师傅,您休息。我来处理。”
他轻轻扶老金头起身,自己坐回显微镜前。更换了一个更细的烙铁头——用针灸针磨制的,尖端直径不到0.1毫米。
调整焦距,仔细观察虚焊点。三十倍放大下,那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清晰可见,里面是未完全熔化的松香和氧化层。
“松香。”
赵工立刻递上一小块。林建国用镊子尖蘸取极微量,涂抹在虚焊点周围。
恒温烙铁重新加热到280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。
显微镜下,右手烙铁,左手镊子轻压虚焊线头。烙铁尖端以近乎完美的垂直角度,轻轻点在虚焊处。
0.1秒,松香熔化渗入。
0.2秒,焊锡重新流动,在表面张力作用下均匀包裹。
0.3秒,烙铁抬起。
焊点处,现在是一个光滑、光亮、浸润完美的圆锥形。
林建国轻轻吐气。
万用表表笔接触。
“嘀——”通路提示。
完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