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,老金头慢慢放下茶缸,走回工作台。他看着林建国,看了好几秒,点头,什么也没说,重新坐下。
“第六条线。”老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从哪儿到哪儿?”
两天后,凌晨四点。
第七条飞线焊接完成。
老金头放下工具,向后靠上椅背,闭上眼睛。脸上满是疲惫,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林建国用万用表逐一检查所有飞线——连通性、对地电阻、绝缘性。全部正常。
“上电测试。”
轴控制板接通独立电源。绿灯亮起。
逻辑分析仪探针连接芯片关键引脚,信号发生器输入测试脉冲。
屏幕上,0和1的脉冲像心跳般规律跳动。
芯片活了。
“装回去。”
板卡小心插回数控柜,线束接头逐一接回。林建国最后检查一遍,看向赵工。
“上总电。”
赵工走到车间墙边总闸前,深吸一口气,合闸。
“嗡——”
数控柜内散热风扇转动,指示灯依次亮起:电源、主板、存储、轴控……
然后,刺眼的红色。
报警灯又亮了。
所有人心里一沉。但林建国没动,他紧盯着面板上那排七段数码管。
之前一直是:ERR21-AXISDRVFATAL(轴驱动致命故障)。
而现在,数字跳动了。
变成:ERR09-ENCODERFEEDBACK(编码器反馈错误)。
“代码变了!”李爱国第一个喊出来。
赵工冲过来,瞪大眼睛:“从致命故障变成编码器反馈错误……这意味着……”
“轴控制板核心功能恢复了。”林建国声音里有疲惫的释然,“系统能检测到伺服驱动器状态,但编码器——位置反馈环节——没信号回来。所以报这个错。”
“那组被刮坏的接插件,”赵工猛反应过来,“就连着编码器反馈线!”
工作间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。两天两夜的紧张、疲惫、绝望,在这一刻释放。赵工用力拍着老金头的肩膀,老人嘿嘿地笑,皱纹挤在一起。年轻技术员们围着数控柜,盯着“ERR09”的代码,像盯着稀世珍宝。
林建国也笑了,揉揉发涩的眼睛看向窗外——天快亮了,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然后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工作间角落。
小孙站在那里。
这个年轻技术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,也没有围到数控柜前。他站在墙边的记录台前,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,正低着头快速书写。
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,一行又一行。
林建国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他记得,在代码跳变的那一刻,他瞥见过小孙——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,眼睛紧盯着数码管,然后在跳变的瞬间,立刻低头开始记录。
那反应,快得不像在记工作日志。
倒像在记任务进度。
小孙似乎察觉到了目光,抬起头,对上林建国的视线。
他愣了一下,露出笑容,举起笔记本:“林工,我在记录修复过程和测试数据,回头整理成报告。”
林建国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看着小孙合上笔记本,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,转身离开工作间,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的阴影里。
窗外,天光渐亮。
车间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。远处传来早班工人的说话声、手推车的轱辘声、还有不知哪台机床试车的轰鸣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芯片修好了,但编码器的问题还没解决。
而那个低头记录的年轻技术员,他笔记本上到底写了什么,又要向谁报告?
林建国收回目光,看向工作台上那块刚刚“起死回生”的轴控制板。
金色飞线在显微镜灯光下,闪着微弱的光。
像蛛网。
也像陷阱。
第35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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