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空气凝滞。林建国放下粉笔,转身面对质疑的目光。黑板上那幅“在线矫正”草图,像一张精密的手术方案,也像一张疯狂的赌桌。
“不拆横梁,硬‘掰’回去?”技术科陈工声音发干。
“是基于多点顶推与激光跟踪的闭环动态矫正。”林建国解释,“在横梁扭曲反向选七个点,用于斤顶精准施力,用十二个激光与倾角传感器实时监测形变。我们根据数据,实时调整,像把一张弯了的厚钢板极慢、极均匀地抚平。”
“那是十五吨的铸造横梁!不是钢板!”陈工提高音量,“万一算错,应力集中顶过了头,可能导致内部新裂纹,甚至当场断裂!”
会议室一片压抑。赵工眉头紧锁。角落里的孙建业记录着。
“陈工的担忧完全正确。”林建国平静承认,“风险正在于此。所以需要三件事:第一,全面探伤测试,建立精确的有限元模型;第二,矫正必须分毫递进,总约1.5毫米的矫正量要分解为至少三百个微步,每步不超过5微米;第三,设立多重安全冗余,设定应力安全阈值,超标自动锁死。”
“模型不准呢?铸造件内部有缩松、夹渣!”
“所以需要‘医生’的手感和判断。”林建国看向赵工,“赵师傅,您和徒弟要用几十年手感,去听钢铁受力的声音,看油漆最细微的纹路变化。我们需要人机结合。”
赵工缓缓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林建国:“林工,你有多大把握?”
“基于现有数据和原理,理论成功率七成以上。失败,横梁可能受损甚至报废。成功,则能恢复精度,节省至少三个月时间,避免二次安装误差。不矫正,带着0.12毫米扭曲运行,每个零件都是废品,且长期可能引发灾难性事故。我们是在进行一场可控的‘手术’。”
“我支持林工。”主位的杨厂长一锤定音,“成立矫正指挥组,林工任总指挥。全厂资源优先保障。林工,指挥权给你。成功了,你是头功。万一出了不可逆的问题,责任我跟你一起担。但在这之前,我要你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专注和小心。”
“明白,厂长。”林建国重重点头。
五天准备,三号车间变成战地医院与精密实验室的结合体。
七台200吨千斤顶就位,连接着高精度传感器。从省计量所借调的双频激光干涉仪布下无形的监测网。控制台前,三块屏幕显示着压力、位移和激光测距的实时波形。林建国坐镇主位,面前是厚厚的手稿与图纸。赵工带徒弟如哨兵般巡视。
“开始第一步,预加载。”
压力平稳上升,横梁寂静无声。这只是热身。
真正的矫正从第二步开始,以微米为单位,龟速推进。计算、决策、执行、监测,形成高度紧张的循环。林建国的大脑全速运转,汗水渗出也浑然不觉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跳跃的数据和力的箭头。
第二天深夜,凌晨三点。矫正已进行到第二百七十一步,胜利在望。
“下一步,3号、5号顶递进,目标各+3微米。”林建国声音沙哑。
起初正常。但位移到2.5微米时,3号顶压力读数突然异常飙升!
“3号顶压力异常上升!超计划值20%!”
“3号区应力片数据跳升!接近屈服极限70%!”
林建国瞳孔骤缩——激光数据显示3号点位移滞后!“局部卡住了!停止位移!保持压力!赵师傅!”
赵工耳朵紧贴工装,脸色骤变:“有‘吱嘎’闷响,内部有别住的东西!”
模型未预测的阻力!可能是内部缺陷在应力下意外位移。
“启动预案B!2号、4号顶加压,6号顶卸载!改变力流路径!”林建国瞬间重构受力模型,决策毫无犹豫。
压力数据快速变化。3号顶压力停止飙升,开始回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