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招待所301房间。
敲门声很轻,三短一长。林建国从浅眠中惊醒,手摸向枕边——那里只有一把游标卡尺。同样的节奏再次响起。
是约定信号。
他透过猫眼看去。保卫科王干事身旁,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陌生男人,穿着深蓝色中山装,袖口磨得发白,但纽扣系得一丝不苟。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,静如深潭。
门开了。
“林工,打扰了。”王干事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位是部里来的陈同志,有紧急情况。”
“陈同志。”林建国侧身让两人进屋。
“林建国同志。”陈同志握手有力而短暂,“我姓陈,负责这个案子的后续。时间紧,直接谈。”
三人坐下。陈同志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印字,封口是红色火漆。他用指甲剔开火漆,抽出两页纸。
“这是孙建业的初步审讯简报。你可以看,不能记录,不能对外提及。”
林建国接过。打印的宋体字,没有文头,没有落款。
【对象孙建业(化名),男,28岁】?
【于2月15日凌晨2时47分在501厂三车间项目办公室被捕】?
【随身查获专业窃密工具一套】?
【经12小时初步审讯,对象表现如下】?
简报很简练。小孙被捕后,最初狡辩,在完整证据链面前沉默,后承认“有偿技术咨询”,否认是“间谍”。
“他受过训练。”陈同志等林建国看完,收回简报,“基础的抗拒审讯训练。他承认盗窃未遂,但把所有行为往‘经济目的’上引,避谈政治背景和上级指令。”
“那半张指令残片呢?”
陈同志抽出一张照片。是那半张烧毁残片的放大影像。
“‘…atallcosts…acquireNC…system…hardwareandsoft…’不惜代价,获取数控系统软硬件。措辞是典型的情报行动指令风格,来源暂无法追踪。”
林建国盯着照片上模糊的英文字母。不惜代价。这个词让他后背发凉。
“他关于‘铁臂’故障是人为阴谋的说法呢?”
陈同志沉默了两秒。这个沉默很有分量。
“这一点,他反而说得最详细,也最像是真话。”他语速放慢,“他声称,自己的任务不仅是窃取修复过程的技术资料,更要确认中国团队是否真的完全破解了机床的‘核心算法黑箱’。他说……这台机床在德国出厂前,某些关键参数就被‘调整’过,确保它在一定负载条件下会出现非致命但极难诊断的复合故障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林建国想起横梁内部的金属碎片,想起数控柜接插件上的人为撬痕,想起丢失的“G-1078”工艺卡。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、冰冷的逻辑链。
“所以,从‘铁臂’运到中国开始,就是一场……”
“一场精心设计的、长期的技术情报战。”陈同志接过话头,目光如炬,“如果你们修不好,中国损失一台战略设备。如果你们修好了,并且完成了完整的逆向测绘和修复记录,那么他们就能通过潜伏的‘眼睛’,拿到最完整的技术结晶。”
林建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这三个月所有的攻坚、所有的技术突破,在另一个层面上,都成了对手计划的一部分。
“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。”陈同志身体微微前倾,“小孙被捕,但消息我们严格控制了。501厂内,只有杨厂长、王干事,现在加上你,知道完整情况。对外,他是偷窃厂内物资被抓获。”
林建国瞬间明白了:“您想用那份报告做饵?”
“用你那份报告做饵。”陈同志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,里面正是那份“诱饵版”技术报告。档案袋背面右下角,那个用特殊药水画的小圆点还在。
“这份报告,你做得很好。里面的‘瑕疵’设置很专业。但是……”他抬起眼,“对小孙背后的人来说,这份报告的价值还不够‘致命’。他们需要更诱人的东西,才会冒险在已经损失一个下线的情况下,继续伸手。”
“您想要我……在报告里加料?”
“加一个‘技术香饵’。”陈同志点头,语气冷酷而精确,“一个看起来能颠覆现有数控理论、能让任何搞这行的人看一眼就睡不着觉的‘突破性发现’。但它的内在逻辑必须是错的,错得隐蔽,错得致命,任何人试图依据它来复现或研发,都会走进死胡同,浪费大量时间、金钱,甚至造成事故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。他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,很苦。
“陈同志,”他放下杯子,“设计这样的‘技术陷阱’,需要极高的专业水准,还需要对对手技术认知水平的准确判断。如果饵做得太假,他们不会咬。如果饵做得太真……万一有我们自己人不小心看到了呢?”
“这就是你的任务。”陈同志直视他的眼睛,“饵必须足够真,真到能让顶尖专家争论不休。但它的核心必须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逻辑断层,这个断层只有设计者知道。至于保密……这份加料后的报告,不会进入任何正规档案渠道。它会‘意外’地出现在一个看似安全等级较低、但实际上已经被我们监控的‘交流通道’里。”
林建国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速运转。数控系统、核心算法、诱饵……自适应补偿?智能预读?他需要一个能解释“铁臂”在某些极端工况下表现出的、超出设计指标的“优异性能”的理论……
突然,一个念头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