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纸满,换第二张。再满,换第三张。
它当有“铁臂”之刚,日系之精,美系之放。当以今之器件实现,亦为明之升级留余。当稳而可靠,普工训三日可操。当修之便捷,模块坏则换,毋需专家飞三日调试。
当为机器之脑,令钢铁起舞,切削歌唱,令国之工厂可造更精机床、更强引擎、更先飞机。
“咔嚓。”
铅笔芯断。林建国抬头,天已亮。
晨光斜照三十七张铺满的图纸。地上散落十余秃笔。抬手,指颤难止。
【“国士的思考时间”结束】
【进入虚弱期:剩余12小时】
万声回归。车床轰鸣震耳,阳光刺目。
“林工?”赵工推门入,见其面色苍白,“你一宿未归?”
“嗯,思些事。”
赵工近前,目光落于图纸,骤僵。他一张张阅过,二十分钟后抬头,唇颤无声。良久,方以敬畏之声问:“此……此乃……”
“一想法耳。”林建国撑身收纸,“未熟之思,需待时。”
“待何时?”
“待我厂可制合格芯片,待我所可写稳序,待我工可懂此图。”林建国抱起三十七张纸,“于此之前,惟存吾脑。”
他走向车间角铸铁炉前,火柴划燃。
一张,又一张。火焰吞噬线条,吞噬公式,吞噬那些太过超前之构想。纸卷曲,焦黑,化轻灰。
三十七张图纸,三十七无眠之思,在焰中化为青烟。
赵工侧立,默观。手紧攥工服下摆,指节发白。
末张化烬,林建国以钩拨炉,确无片纸残存。
“今,其安矣。”他起身,面色疲惫却沉静。
车间外,保卫科又带人问话。失窃案调查继续,风声鹤唳。
然于此角,老工人与青年静对。
“而后何如?”
“待。”林建国以冷水扑面,“待鱼食饵尽,待线紧,待收竿时。”
“待时何为?”
“续工。”他走向“铁臂”,手抚冰冷机身,“该修者修毕,该教者教会,该留者留存。而后归家。”
光自高窗入,耀空中飞舞之尘,耀机壳上德文铭牌,耀两张平静而坚毅的中国面孔。
车间外,上工号响。
新日,始。
四、长途
下午四点十分,厂部通讯员奔来:“林工!北京长途!急!”
车间骤寂。所有人看向林建国。
北京长途。于此年代,于此厂,此意人人皆明。
厂长室里,林建国拿起红色电话。
“我是林建国。”
“建国,是我。”钱老的声音透过杂音传来,“任务完成得很好。鱼已咬钩,线也放出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真正的硬仗,才刚开始。”钱老顿了顿,“那份被偷走的报告,会在合适的时候‘自然’传到该看的人手里。而你,需要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写一份真正的报告。不是给贼看的,是给我们自己人看的。关于数控系统,关于我们未来五年、十年该怎么走,关于如果让你设计一台完全国产的、更好的机床,你会怎么设计。”
林建国握紧听筒。
“不要图纸,不要公式,就写思路,写方向,写关键的技术路线选择。写完,用绝密渠道寄给我。除了我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另外,你留在501厂的时间,部里重定了。至少半年。这半年,你要完成三件事:把‘铁臂’吃透带出队伍;把报告写出来;”钱老停了停,“注意安全。鱼咬钩时,最危险的不是鱼,是可能在旁边等着抢鱼的更大的鱼。你现在很重要,比那台机床重要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林建国放下听筒,看向窗外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安静,覆盖厂区屋顶、道路、设备。
他走到窗前,呵了口气,在玻璃白雾上很轻地画了一个圈。
圈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
但那是他心里的锚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(第4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