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仁坊在皇城的东边,是长安城里最贵的几个坊之一。住在这里的,不是皇亲国戚,就是节度使、宰相级别的权贵。安禄山在崇仁坊的宅子,是皇帝赐的,占了整整一个街坊的四分之一。林七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门上的铜钉一排排的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安府”两个字。门口站着四个家丁,穿着崭新的袍子,腰里别着刀,一个个挺胸凸肚,威风凛凛。林七递了名帖,一个家丁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里面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,白白胖胖的,满脸堆笑。
“林校书?安将军等候多时了。请进。”
林七跟着管家穿过前院。院子很大,中间是一条青砖路,两边种着花木,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再往里走,是一道垂花门,门里是正院。正院更大,中间有一座假山,假山后面是一个水池,池子里养着锦鲤,水面上浮着几朵白莲。正堂在院子的正北面,五间开间,飞檐翘角,比张说的府邸还气派。
安禄山站在正堂门口迎接他。今天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锦袍,没有穿官服,看起来更胖了,肚子圆滚滚的,像揣了一个大西瓜。看见林七,他笑着迎上来,伸出两只胖手,一把握住林七的手。
“林校书来了!快请进快请进!”
他的手又厚又软,热乎乎的,握得林七有些不自在。
“安将军客气了。学生打扰了。”
“不打扰不打扰!你是张侍郎看重的人,又是从逃户做到校书郎的奇才,我早就想见见了!”
安禄山拉着他的手,把他引进正堂。正堂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桌案,上面已经摆满了酒菜。鸡鸭鱼肉,山珍海味,满满当当的,少说也有二十几道菜。桌案旁边坐着两个人,看见林七进来,都站起来。
安禄山指着左边那个说:“这是我的幕僚,高尚,高先生。读书人,有学问。”高尚四十来岁,瘦瘦的,留着长须,戴着一顶纶巾,看起来像个隐士。他对林七拱了拱手,态度冷淡。
安禄山指着右边那个说:“这是严庄,严先生。也是我的幕僚,会做生意,会算账。”严庄比高尚年轻一些,圆脸,小眼睛,笑眯眯的,看起来很精明。
“久仰久仰。”林七跟他们客气了几句,坐了下来。
安禄山坐在主位上,举起酒杯。“来,林校书,我敬你一杯!”
林七端起酒杯,犹豫了一下,想起张说的话——“你可以吃,但不要喝酒。”他抿了一口,没有干。
安禄山看在眼里,笑了。“林校书不会喝酒?”
“学生酒量浅,怕喝醉了失态。”
“好好好,随意随意。”安禄山自己把酒干了,又倒了一杯。
酒过三巡,安禄山开始聊天。他聊范阳的风土人情,聊河东的军务,聊他在长安的见闻。他说话的时候,声音又粗又大,手舞足蹈的,看起来很豪爽。高尚和严庄偶尔插几句嘴,态度恭敬,但林七注意到,他们的眼神一直在安禄山脸上转,像是在揣摩他的心思。
“林校书,”安禄山忽然转向他,“听说你在核算边军的军费?河东的账册,你看得仔细吗?”
林七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露。“学生只是粗略地看了看,还没有详细核算。河东的账册很规范,没有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安禄山笑了,“我这个人,最怕账目不清。陛下信任我,把河东交给我管,我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啊。”
“安将军忠心报国,学生敬佩。”
“忠心报国谈不上,就是替陛下分忧。”安禄山又干了一杯酒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“林校书,你在秘书省当校书郎,清闲是清闲,但没什么前途。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?”
林七知道,这是安禄山在拉拢他。“学生在秘书省待得还好。韦监对学生很照顾,张侍郎也很器重学生。学生暂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。”
安禄山点了点头,没有勉强。“也是也是。张侍郎看重的人,肯定有前途。不过,林校书,你在长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来找我。我在朝中还说得上几句话。”
“多谢安将军。学生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”
安禄山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向高尚,聊起了别的事。林七坐在旁边,慢慢地吃菜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他注意到,严庄一直在打量他,目光冷冷的,像是在估量什么。
宴会散后,安禄山送他到门口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,递给他。“林校书,小小意思,不成敬意。”
林七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块玉佩,白玉雕的,温润细腻,一看就很值钱。他合上盖子,递回去。“安将军,这太贵重了。学生不能收。”
安禄山推回来。“林校书,你这是看不起我?”
“不是看不起,是学生无功不受禄。”
安禄山看了他一眼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“好好好,林校书清廉,我佩服。那就先不送了,改天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