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鞠了一躬,告辞出来。走出安府大门的时候,他长出了一口气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回到家里,林七坐在桌前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安禄山请他吃饭,给他送礼,拉拢他。他没有喝酒,没有收礼,没有答应任何事。但他知道,安禄山不会就这么算了。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,如果他觉得林七不听话,就会换一种方式来对付他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想着安昌镇的事。刘大、法明、孙老栓、崔九娘——他们在安昌镇种地、做生意、过日子。他们要的很简单——一块地、一间房、一碗饭。安禄山要的是天下。他不能让安禄山得逞。
第二天,林七去兵部找张说,把安禄山请他吃饭的事说了一遍。张说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得对。没有喝酒,没有收礼,没有答应任何事。但你要小心,安禄山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学生担心,他会不会在军费的事上做文章?”
“有可能。他如果发现你在查他的账,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你。所以,你要加快速度,在他动手之前,把证据坐实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张说压低声音,“你手里的那份军费数据,要藏好。不能让他知道你已经发现了问题。否则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林七明白他的意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七加快了军费核算的速度。他白天在秘书省当值,晚上在兵部核算,经常忙到半夜才回家。他把安禄山辖区的账册翻了一遍又一遍,核对每一个数字,查找每一处疑点。终于,他发现了问题。
河东节度使辖区的军费账册上,有一笔“马匹采购”的支出,数目很大,每年都在增加。但林七对比了河东上报的马匹数量——五年前是三万匹,去年还是三万匹。马匹没增加,马匹采购的支出却翻了一倍。多出来的钱,去了哪里?
他又查了“装备采购”“粮草运输”“城防修缮”几项,每一项目都有类似的问题——支出增加,实际成果没有增加。多出来的钱,至少有三成去向不明。三成,折算下来,每年至少有十几万贯。十几万贯,够养一支万人的军队了。
林七把这些数据汇总成一张大表,去找张说。张说看完之后,脸色铁青。
“十几万贯。一年十几万贯,五年就是六七十万贯。这笔钱,够他养多少兵?”
“按唐代的军费标准,一万兵一年的军饷加粮草,大约十万贯。六七十万贯,够养六七万兵,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了。”
张说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七。
“安禄山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,已经养了十几万兵。如果他再用这些贪墨的钱私下募兵——”
“他的兵力可能比上报的多得多。”
张说转过身来。“这件事,我要禀报陛下。”
“张侍郎,学生斗胆说一句——现在禀报陛下,时机不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学生听说,安禄山在陛下面前圣眷正隆,陛下对他言听计从。学生这些数据,虽然有问题,但还不是铁证。安禄山如果矢口否认,说账册是下面的人做的手脚,跟他没关系,陛下可能会信他。到时候,打草惊蛇,反而坏事。”
张说看着他。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学生建议,先不要声张。学生继续查,把证据坐实。同时,学生建议张侍郎联络朝中其他对安禄山有疑心的大臣,比如王忠嗣、哥舒翰他们。等时机成熟了,再一起向陛下进言。”
张说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有道理。现在确实不是时候。你先继续查,证据越扎实越好。联络王忠嗣的事,我来办。”
“多谢张侍郎。”
从兵部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长安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,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,乐坊里飘出丝竹之声。林七走在朱雀大街上,心里沉甸甸的。安禄山的兵力,可能比上报的多得多。他在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,已经在秘密备战。安史之乱,可能比历史上来得更早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它。他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校书郎,能做多少?但他知道,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他要把证据坐实,要联络对安禄山有疑心的大臣,要在安禄山起兵之前,让皇帝知道他的真面目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支笔,加快了脚步。
(第三十二章完)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