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底的时候，厂里放了两天假。
陈浮生没地方去，就在厂里待着。其他人都走了，有的回老家，有的去城里玩。整个厂区空荡荡的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厂房门口，晒太阳。
太阳很好，暖洋洋的，晒得人发困。他眯着眼，看着远处的山，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老家的事了。
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子，父母早就不在了，只有一个姑姑，但多年没联系。他考上大学那年，姑姑来过一次，塞给他两百块钱，说：“好好念书，以后有出息。”然后就再也没见过。
他想起那两百块钱，想起自己用那两百块钱买了车票，来到这个城市，然后一步一步，走到今天。
如果当初没来这个城市，现在会是什么样？
他不知道。
也许在哪个工厂打工，也许还在图书馆打工，也许已经饿死了。
他正想着，手机忽然响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是个陌生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接起来。
“喂？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陈浮生？”
他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，他太熟悉了。
“沈雪？”
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是我。”
陈浮生握着手机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雪是他在图书馆打工时认识的女孩，也是学生，比他低一届。她经常来图书馆看书，每次来都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给她办过借书卡，给她找过书，偶尔聊几句。
她是他那几年里，唯一一个会对他笑的人。
后来他离开图书馆，就再也没见过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电话？”他问。
“我问了图书馆的阿姨。”沈雪说，“她说你早就不在那儿干了。我问她有没有你电话，她找了半天，找到这个。”
陈浮生沉默着。
沈雪说：“浮生，你还好吗？”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好”，但说不出口。
好什么？他现在是什么人？走私的，黑道的，手上沾过血的。他有什么资格说“好”？
“还行。”他最后说。
沈雪又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想见你。”
陈浮生心里一紧。
“见我？为什么？”
“就是想见你。”沈雪说，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陈浮生握着手机，手心出汗。
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沈雪的时候，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在看一本《活着》。他走过去，给她倒了一杯水，她抬起头，冲他笑了笑。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
“我......”他张了张嘴，“我现在不方便见人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就是不方便。”
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他以为沈雪已经挂电话了。
然后沈雪说：“浮生，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遇到麻烦了。”沈雪说，“但我不在乎。我只想见你一面。就一面。”
陈浮生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林师傅的话——“挨打的时候，手里得有东西。”
他现在手里有东西吗？有，但那些东西，不能让她看见。
“沈雪。”他说，“你听我说。你忘了我吧。就当没认识过我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不值得你认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他坐在那里，握着手机，一动不动。
太阳晒在他身上，很暖，但他觉得冷。
那天晚上，他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满脑子都是沈雪的样子——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在笑。
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给她找书，找了好久没找到，她说不着急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，塞给他。
“你吃。”她说，“我看你中午没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