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到村口小饭馆的时候,林砚秋已经坐在里面了。饭馆不大,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,粉笔字,歪歪扭扭的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,正在剥。
给你点了笋干肉丝面。她说。
好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陆辞愣了一下。碗比他的脸还大,汤是浓的,上面铺着一层笋干和肉丝,还卧了一个荷包蛋。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,面条很筋道,汤底有一股骨头熬出来的香味。
好吃吗?林砚秋问。
嗯。
她笑了笑,低头继续剥花生。今天上午还去祠堂吗?
去。你不是说要量配殿吗?
对。她把手里的花生米扔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皮。吃完就走。
两个人从饭馆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林砚秋背着她那个帆布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,比昨天装的东西还多。她走在前面,步子还是那么快,陆辞跟在后面,觉得她不像是在村子里走,倒像在赶火车。
到了祠堂,陆辞开门的时候注意到铜锁上有一道新的划痕,亮晶晶的,像是最近才留下的。他看了看锁孔周围,没有其他痕迹,把锁取下来放在门槛上,推开了门。
林砚秋进去之后直奔配殿。东配殿比正殿小很多,里面空荡荡的,地上堆着一些旧木头和破瓦片,上面盖着一块油布。她蹲下来掀开油布看了一眼,下面是一堆碎砖头和烂木头,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铁件。
这些是什么?她问。
不知道,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。
她拍了张照片,站起来开始量配殿的尺寸。卷尺拉来拉去的,本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。陆辞帮不上忙,就在旁边站着,偶尔帮她扶一下卷尺的另一头。
量到一半的时候,林砚秋忽然停下来,看着墙角的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木头箱子,不大,大概半米见方,上面落满了灰,盖子半开着。
这个你看过吗?她问。
没有。
她走过去,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箱子,没有动静。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,然后伸手进去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木头牌子,巴掌大小,上面刻着字。她吹掉上面的灰,辨认了一下。
光绪二十一年,陆氏义学捐助名录。她念出来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上面刻着几十个名字和捐款数额,最多的捐了五十两银子,最少的捐了五百文。
她把牌子递给陆辞。你们家以前还办过义学,就是给穷人家的孩子免费上学的地方。
陆辞接过牌子看了看,木头很轻,表面已经被虫子蛀了不少小洞,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把牌子放在一边,往箱子里看了一眼。里面还有几块类似的牌子,还有一些发黄的纸张,摞在一起,边角都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
这些东西要赶紧处理,林砚秋说,放在这里再过几年就全烂了。
怎么处理?
最好是找个干燥的地方存起来,找专业的人修复一下。这些是你们家的历史文献,很有价值的。
陆辞把箱子盖好,搬到配殿的墙角,离那个漏雨的地方远了一些。林砚秋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量她的尺寸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她终于量完了。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来,她翻开笔记本整理数据,陆辞坐在旁边看手机。信号还是很差,微信消息转了半天才发出去。
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,北京的号段。陆辞看了一眼林砚秋,她正在低头写字,没有注意到。他接起来。
喂,陆辞先生吗?
是。
我是徽州古建保护基金会的,昨天给您留了信。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?
看到了。
那您今天下午方便吗?我们的人在绩溪,想跟您当面聊聊。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聊什么?
就是关于贵家族祠堂的修缮事宜。我们基金会一直在做徽州古建筑的保护工作,对陆家祠堂非常关注。如果能合作,资金方面我们可以想办法。
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?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是胡明远村长给我们的。他说您是祠堂现在的负责人,让我们直接联系您。
陆辞看了一眼远处的马头墙。下午两点,龙川大酒店,是吧?
对,茶座。那我们就等您了。
挂了。林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谁啊?
说是徽州古建保护基金会的,要谈祠堂修缮的事。
她皱了皱眉。徽州古建保护基金会?我没听说过这个组织。
你搞建筑史的没听说过?
我做田野调查的时候接触过很多文物保护机构,这个基金会我不熟悉。她合上笔记本。你打算去?
去看看再说。
她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那你下午去吧,我先把今天的数据整理一下。明天你要是还有时间,我带你去看看龙川村的胡氏宗祠,那个是国保单位,保存得很好,你可以看看人家是怎么保护古建筑的。
好。
两个人出了祠堂,陆辞锁好门,把铜锁挂在门环上按下去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那道新划痕。他用手摸了摸,划痕的棱角很锐,确实是新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,没有人。
下午两点,陆辞站在绩溪县城龙川大酒店的门口。酒店是新的,玻璃幕墙,和他之前上班的浦东软件园有点像。大堂里开着空调,冷气很足,他走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寒噤。
茶座在大堂右侧,隔着一道屏风。他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
陆辞先生?那人站起来伸出手。我姓钱,钱卫东。
陆辞跟他握了一下手,坐下来。钱卫东给他倒了杯茶,推过来。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的,是那种很贵的龙井,一根一根竖着的。
我们基金会对陆家祠堂做了很久的跟踪研究,他说,语气很客气。这座祠堂的价值非常高,全国范围内保存如此完整的宋代祠堂不超过五处。但是现状很不乐观,如果不及时修缮,几年之内就可能出现不可逆的损坏。
你们打算怎么合作?
钱卫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。我们出钱修缮,修缮完成后由我们管理二十年,二十年后交还陆家。管理期间的运营收入我们拿七成,陆家拿三成。
陆辞没有看那份文件。你们出多少钱?
初步预算是八百万。如果修缮过程中发现新的问题,可以追加。
八百万不是小数目。他说,你们基金会哪来这么多钱?
钱卫东笑了笑。我们有企业赞助,也有一些社会募捐。具体的情况,如果您有兴趣,我们可以安排您去北京参观我们的办公室,见见我们的理事。
陆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入口很润,但他喝不出什么味道来。
你们跟胡明远是什么关系?
钱卫东的笑容没有变。胡村长是当地人,对祠堂的情况比较了解,帮我们牵线搭桥。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