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辞一夜没睡好。爷爷日记里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,像是有人拿凿子往他脑门上刻。祠堂底下有东西,藏了三百年了。他翻了好几次身,那把铜钥匙一直攥在手心里,硌得掌心生疼。
天亮的时候他干脆不睡了,洗了把脸,把铁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日记他不敢再翻,怕把那些脆了的纸弄破,就把它们按日期摞好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照片有七八张,大部分是祠堂的,黑白的,拍的都是局部,檐角、斗拱、石狮子的头。有一张拍的是正殿的神龛,那时候牌位上的字还很清楚,比现在新得多。还有一张是他爷爷和周德生的合影,两个人站在祠堂门口,他爷爷穿着那件军大衣,周德生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,都很年轻,脸上的皮肉还紧着。
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下楼去吃饭。前台那个女人端了粥和咸菜出来,他坐下来吃了几口,觉得没味道,又推开了。
不吃了?
不饿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把碗收了。
他出门往祠堂走。早上的雾气比前几天都重,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了。竹子的叶子上一串一串的水珠,风吹过来的时候哗啦啦地往下掉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他走在石子路上,脚下的石头被雾水打湿了,滑溜溜的,他走得很慢。
到了祠堂,他没有从侧门进,而是绕到了正门。黑色的大门在雾里模模糊糊的,铜门环上挂着一层水珠。他掏出钥匙打开锁,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也是雾。石狮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只露出一个轮廓,像是蹲在云里。青石板湿透了,踩上去吱吱响。他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脚下那些石板,脑子里想着爷爷写的那句话。祠堂底下有东西。底下是哪里?是这院子底下,还是大殿底下,还是后殿底下?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,有几只蚂蚁在爬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石板。石板很厚,边缘嵌在泥土里,严丝合缝的,看不出能搬动的样子。他又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每走一步就跺一下脚,听听下面的声音。石板下面是实的,没有空响。
他又走到大殿里,在神龛前面站了一会儿。大殿的地面也是青石板的,比院子里的更大更厚,一块一块地铺着,接缝处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。他在大殿里也跺了几脚,声音还是实的,没有空的地方。
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抬头看着它。牌位上的字在暗处发着暗金色的光,笔划很深。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三百年前那个陆辞,为什么要修祠堂?为什么要在地下藏东西?藏的又是什么?
身后有脚步声。他转过身,周德生站在大殿门口,手里拎着一把扫帚。
这么早?
睡不着。
周德生走进来,把扫帚靠在柱子上,在供桌前面站了一会儿。他看了一眼神龛,又看了一眼陆辞。你手里拿的什么?
陆辞低头一看,那把铜钥匙还攥在手里,他忘了放回去了。没什么,钥匙。
周德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走到供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几炷香点着了,插在香炉里。香烟在雾气里散不开,一缕一缕地绕着房梁转。
你爷爷以前也喜欢早上来。他说。天不亮就来了,点上香,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然后开始扫地。他说早上祠堂最安静,能听见木头说话的声音。
陆辞没接话。他在台阶上坐下来,周德生也坐下来了,两个人挨着,看着院子里的雾慢慢散。
周叔,我问你个事。
嗯。
我爷爷说祠堂底下有东西,你知道是什么吗?
周德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这次他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和院子里的雾气搅在一起。
你翻到他写的东西了?
嗯。日记最后一页背面。
周德生又吸了一口烟,把烟灰弹在地上。你爷爷跟我说过这事。大概是九几年的时候,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,老周,祠堂底下有东西,是我们家老祖宗藏的。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,他说是上一辈人传下来的,口口相传,只传族长。
他顿了顿。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东西?
没有。他说他也不知道。只知道底下有东西,藏了三百年了。他说他这辈子不会去动它,什么时候挖,让后面的人决定。
他转过头看着陆辞。你想挖?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我不知道。我就是想知道底下到底是什么。
周德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。你爷爷的意思是说,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什么时候算时候到了,他没说。
两个人坐在台阶上,看着雾一点一点地散。石狮子从雾里露出来了,先是头,然后是身子,最后是底座。青石板上的水珠开始反光,太阳要出来了。
陆辞站起来,走到院子中间,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。石板下面的泥土里,埋着一个三百年前的秘密。他爷爷知道,但没动。三百年前那个陆辞知道,但没告诉任何人。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回到台阶上坐下来。周德生已经站起来了,拿着扫帚开始扫地。他的动作还是那样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
周叔,那个基金会的人又来找我了。说要出钱修祠堂,修好了归他们管二十年。
周德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。你爸跟我说了。
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?
周德生把落叶扫到一起,推到墙根底下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也有人来说过类似的话。他没答应。不是因为他不想修祠堂,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人不是真心要保护这座祠堂,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。
别的东西?
周德生看了他一眼。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。但你爷爷说过一句话,他说这些人眼睛盯着祠堂,心里想的是祠堂底下的东西。
陆辞愣了一下。他们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?
不知道。但你爷爷就是这么说的。
陆辞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石狮子。雾气已经完全散了,阳光照在青苔上,绿得发亮。他想起钱卫东说的那些话,什么守护徽州文脉,什么传承中华文化,说得很好听。但如果他们真的是冲着底下的东西来的,那就不一样了。
他掏出手机,给林砚秋发了一条消息。你有空吗?来祠堂一趟,有事跟你说。
她秒回了。好,十分钟。
她在祠堂门口出现的时候,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头发扎得比昨天还紧。
怎么了?她问,走到院子里,看了一眼周德生。周德生正在扫地,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继续扫。
陆辞把爷爷日记里那行字跟她说了一遍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怕周德生听见,虽然周德生已经知道了。林砚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,她站在院子中间,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你确定?她问。
我亲眼看到的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如果底下真的有东西,而且藏了三百年,那一定是很有价值的东西。可能是文物,也可能是文献。
她顿了顿。那个基金会的人知不知道这件事?
陆辞想了想。周叔说我爷爷当年就觉得那些人是冲着底下的东西来的。
林砚秋皱了皱眉。如果他们知道底下有东西,那他们来修祠堂就不是为了保护建筑,是为了挖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