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夜访(1 / 2)

陆辞在民宿房间里坐了一整天。太阳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,照在对面墙上那块光斑慢慢爬过去,从床头柜爬到电视柜,又从电视柜爬到墙角,最后消失了。他没有开灯,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竹子还亮着,被夕阳镀了一层橘红色。

他把那份文件翻了好几遍。铜版纸上的字印得很漂亮,基金会的介绍写得很有情怀,什么“守护徽州文脉传承中华文化”,什么“让古建筑活在当下”。理事名单里那些人的头衔一个比一个大,什么大学教授、什么文化学者、什么企业家。他一个都不认识,但看起来都很厉害。

他又翻到合作方案那一页。第八百万元的修缮资金分三期支付,第一期三百万签约后支付,第二期三百万工程过半支付,第三期两百万竣工验收后支付。二十年的管理权从工程验收那天开始算。管理期间的运营收入基金会拿百分之七十,陆家拿百分之三十。二十年后祠堂完整交还陆家,损坏部分由基金会赔偿。

他把这些数字看了好几遍。八百万,百分之三十,二十年。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,如果一年能有一百万的运营收入,陆家就能拿三十万。二十年就是六百万。听起来不少,但他又想到一个问题,一年能有一百万的运营收入吗?龙川村一年到头没多少游客,胡氏宗祠那么有名气,也没见人挤人。

他把文件扔在床上,站起来走到窗户边。竹子还在那里,一棵挨着一棵,密密麻麻的,风一吹就弯下去,风一过又弹回来。他盯着那些竹子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东莞,城中村的巷子口也有几棵竹子,没这么多,就两三棵,瘦瘦小小的,叶子总是黄的。他放学回来喜欢在竹子下面站一会儿,凉快。后来那几棵竹子被砍了,说是挡了消防通道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手机响了。他爸打来的。

吃饭了没有?

还没有。

去吃点东西。别饿着。

嗯。
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。那份文件你看了?

看了。

你怎么想?

陆辞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,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又放下。我不知道。钱是不少,但是他们要管二十年。二十年太长了。

他爸没有说话。

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?

不是。你爷爷留下了一些东西,我今天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的。你有空过来看看。

什么东西?

你来了就知道了。

他爸挂了。陆辞把手机揣进口袋,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。走到楼下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叫住他,说给他留了饭。他说回来再吃,推门出去了。
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石子路上没有灯,只能借着月光往前走。月亮不圆,缺了一块,光线不够亮,路面模模糊糊的。路两边的竹林黑漆漆的,风吹过去的时候哗啦啦响,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
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看见了他爸那栋房子的灯光。灯光是黄的,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黑暗里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。门口的面包车还在,车顶上落了一层竹叶。

他妈给他开的门。儿子来了,吃饭了没有?还没。哎呀,怎么又不吃饭。她转身就往厨房走,被他拉住了。先不吃了,我爸叫我来看东西。

他爸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,面前摊着几本旧册子和一些零散的纸张。桌子上还放着一个铁盒子,锈迹斑斑的,盖子开着。他爸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,示意他坐下。

这些东西是你爷爷留下的。我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,今天翻出来了。

陆辞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来。里面不是族谱,是日记。他爷爷的字,歪歪扭扭的,比周德生给他看的那几本族谱上的字还要难看,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,涂得黑乎乎的一团。

第一篇的日期是一九七八年三月。上面写着:今天县里来了人,说祠堂要拆了建小学。我不同意,跟他们吵了一架。他们说要强制执行。我明天去找公社,找不找得到人都要去。

他翻了几页。一九七八年五月。公社不管,县里又来了人,说要给我补偿。我说不要补偿,就要祠堂。他们说我是老顽固。顽固就顽固吧。

又翻了几页。一九八零年。祠堂保住了,但是屋漏了。我一个人爬上去补瓦,摔下来了,腰疼了三个月。长庚在东莞,不知道。没告诉他,告诉他也是干着急。

陆辞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爷爷的日记写得很简单,每天就几句话,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写一篇。内容都是关于祠堂的,今天修了哪里,明天要修哪里,缺什么材料,找谁帮忙。偶尔也会写到他爸,长庚寄钱回来了,长庚过年不回来了,长庚生了个儿子。他翻到一篇写自己的,日期是一九九七年。长庚生了个儿子,叫陆辞。名字起得好,辞是文辞的辞,不是瓷器的瓷。希望他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。

他翻到最后几页。字迹越来越潦草,有些地方已经认不出来了。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十一月。今天又去医院了,医生说要做手术,我不做。花那个钱干什么,还不如留着修祠堂。老周说我不要命了。我说命不要紧,祠堂要紧。长庚还不回来,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吧。小辞六岁了,不知道长得像谁。

后面就没有了。

陆辞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子上。他的手有点抖,把册子放下去的时候碰倒了旁边的一张纸。他捡起来看了一眼,是一张发黄的信纸,抬头印着绩溪县革命委员会几个字。内容是用打字机打的,字迹有些模糊了。

关于陆家祠堂的处理决定。经研究决定,陆家祠堂属封建残余,应予拆除。鉴于陆文德同志长期以来的阻拦行为,经研究决定给予其警告处分。如再阻拦,将以破坏国家建设论处。

下面盖着一个公章,红印泥已经发黑了。

陆辞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,看着他爸。他爸低着头,手指在那堆纸张上慢慢地翻,翻到一张照片的时候停下来了。照片很小,黑白的,边角有些卷了。上面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一件军大衣,站在祠堂门口,瘦瘦的,脸上的表情很严肃。

你爷爷。他爸说。

陆辞接过照片看了看。那个年轻人站在黑色木门前面,门上的铜锁还亮着,反着光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深陷进去,但目光很硬,直直地看着镜头。陆辞看着那张脸,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。他在脑子里搜了一圈,想起来是周德生。周德生不是长得像他爷爷,是那种神气像,站在祠堂前面的时候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撑着他。

你爷爷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,守祠堂。他爸的声音很低。从二十岁守到六十岁,守了四十年。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挨打挨斗,没有退过一步。八几年的时候有人出十万块钱买祠堂里的木雕,他拿着扁担把人打出去了。九几年的时候县里要搞旅游开发,说把祠堂改成景点,他不答应,跑到县里闹了好几天。

他顿了顿。我那个时候在东莞,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。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好着呢,不用操心。我以为他真的挺好的。

陆辞看着他爸。他爸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的手指在那堆纸张上轻轻地摸着,像是在摸什么很贵重的东西。

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。他爸说。你爷爷的东西,该你收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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