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工队第二天就复工了。张德胜带着工人早早就来了,卸了一车新瓦片,搭好了后殿的脚手架。陆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干活,周德生在他旁边扫地,和平时一样,一下一下的,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陆辞知道不一样了,东墙根的洞彻底封死了,地宫的入口被石板盖着,上面压了碎砖和水泥,张德胜问过一次这块石板怎么是松的,陆辞说以前修过水管,张德胜就没再问了。
中午的时候林砚秋来了。她站在巷口,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,但没有背进来。陆辞走出去,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面。林砚秋说程教授到北京了,东西已经入库了,让你放心。陆辞说知道了。她看着他,脸上有血印子,昨天被竹枝刮的,已经结痂了,一道一道的,像是被人用笔画上去的。她说你脸上的伤要擦药,陆辞说没事。
她站了一会儿,说她要回学校了,导师那边有事,不能再待在绩溪了。陆辞说好。她看着他,好像还想说点什么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她说,你会一直待在这里吗?陆辞说不知道。她点了点头,走了。这一次她没有回头,步子很快,马尾在背后甩着,出了巷口,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陆辞站在桂花树下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铜钥匙。钥匙还在,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手指。
下午他去了他爸那里。他爸坐在堂屋里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有喝。他妈在厨房里忙活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陆辞在他对面坐下来,说程文远到北京了,东西入库了。他爸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,那就好。
陆辞说,底下那一层空了,地宫也空了,什么都没了。那些人不会再来了。
他爸放下茶杯。不一定。东西没了,但他们不知道东西没了。他们以为东西还在你手里,还会来找你。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怎么办?
他爸看着他。你回上海吧。
陆辞愣了一下。回上海?
你在这里,他们就会来。你走了,他们找不到你,就消停了。祠堂的事,我和周叔盯着。施工队干他们的活,你不用管。
陆辞没有说话。他爸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场院外面的竹林。你爷爷守了一辈子,我逃了半辈子,你回来守了半个月。够了。你才二十六,不能一辈子耗在这里。
陆辞走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他沿着山路往下走,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没有回民宿,拐向了祠堂的方向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。他摸黑走到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很暗,石狮子蹲在甬道两边,像是两团更浓的黑暗。正殿的门开着,神龛上的牌位在暗处发着暗沉沉的光。他走到正殿里,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站了很久。
他开口了。他们说让我回上海。你说呢?
牌位没有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正殿,在台阶上坐下来。他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钥匙上,那些花纹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坐了很久。手机亮了,林砚秋发来一条消息。到北京了。东西安全入库。导师让我转告你,谢谢你。陆辞回了一个好字。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,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出了祠堂,锁好门,往民宿走。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,竹林在风里沙沙响,远处有狗叫的声音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给程文远打了个电话。程文远接得很快。陆辞说,我打算回上海了。程文远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想好了?陆辞说想好了。程文远说,也好。但你记住,东西虽然不在你手里了,但你在祠堂里待过,你知道一些事情。那些人找不到东西,会来找你。你回上海,离得远一些,反而安全。陆辞说知道了。程文远顿了顿,说,林砚秋昨天回来的时候哭了,你知道吗?
陆辞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程文远说,她没跟我说为什么,但我猜跟你有关系。你走之前,给她打个电话。
他挂了。陆辞站在民宿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竹林。竹子在风里摇着,叶子哗哗响,亮晶晶的。他拿起手机,翻到林砚秋的号码,拨了出去。响了好几声,没人接。他又拨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开始收拾东西。
东西不多,两件T恤,一条牛仔裤,充电器,牙刷,铁盒子,还有那把铜钥匙。他把钥匙塞进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,拉好两道拉链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他下楼的时候,前台那个女人正在擦桌子,看见他背着包,愣了一下。
小陆,你要走?
回上海。
还回来吗?
不知道。
女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袋咸菜,塞到他手里。路上吃。陆辞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
他走出门,站在石子路上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竹子上,亮晶晶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山里的空气凉丝丝的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。他沿着石子路往村口走,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,往左是去龙川村,往右是上山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左拐了。
他先去祠堂。周德生在院子里扫地,看见他背着包,停下来,拄着扫帚看着他。陆辞说,我回上海了。周德生点了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点着了。吸了一口,说,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把东西交出去了,会高兴的。你爸说得对,你才二十六,不能一辈子耗在这里。
他继续扫地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陆辞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又去他爸那里。他爸在场院上劈柴,看见他背着包,放下斧头,在凳子上坐下来。陆辞说,我走了。他爸点了点头,说,到了打个电话。陆辞说好。他妈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,塞到他手里。路上吃,别饿着。陆辞接过来,抱了抱他妈。他妈愣了一下,然后拍了拍他的背,说,去吧。
他走到村口,上了去县城的班车。车子开动的时候,他透过车窗看着龙川村。白墙黛瓦的房子沿着河排列,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石桥上没有人,村口的大樟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在下棋。车子拐了个弯,村子看不到了,只剩下一片竹林和远处的山。
他靠着车窗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铜钥匙。钥匙沉甸甸的,硌着他的手指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。山变成田,田变成楼,楼变密。到了绩溪北站,他取了票,过了安检,在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给林砚秋发了条消息,说,我回上海了。这一次她回了。一路平安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高铁开动的时候,他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他想起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,是从上海来绩溪,口袋里只有一千四百块钱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现在他坐同一趟车回上海,口袋里还是一千多块钱,但不一样了。他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祠堂的影子。石狮子、甬道、正殿、神龛、牌位。还有那块刻着他名字的木头。他攥着口袋里的钥匙,觉得它不像以前那么沉了。
列车在平原上飞驰,窗外是无尽的田野。他靠在椅背上,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哐当哐当的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慢慢地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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