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日常(1 / 1)

陆辞回到绩溪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从县城到龙川村的班车上只有他一个人,司机换了,不是上次那个话多的人,是个沉默的年轻人,一路上一个字都没说。陆辞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山。山是黑的,天是黑的,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,路是白的,被车灯照得像一条河。

到了村口,他下了车,冷风灌进领口,打了个哆嗦。十一月的绩溪比北京还冷,不是温度低,是湿冷,冷到骨头里。他缩着脖子往巷口走,走到桂花树下面的时候,停下来,往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没有去祠堂,直接回了民宿。

前台那个女人已经睡了,他摸黑上了楼,进了房间,把背包放下。房间里的暖气片摸着冰凉的,没有开。他把空调打开了,嗡嗡地响了半天,才吹出一点热风。他从背包内侧的拉链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,放在枕头底下,然后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和他离开之前一样。他看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祠堂。巷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他推开祠堂的门,院子里很安静,石狮子的头上落了一层白霜,像是撒了盐。周德生站在正殿门口,手里拿着扫帚,没有扫地,就站在那里。他看见陆辞进来,点了点头。

回来了?

嗯。

北京那边怎么样?

还行。东西在故宫里,明年展出。

周德生点了点头,开始扫地。一下一下的,很慢,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冬天的早晨里格外清脆。陆辞走到井台边,打了一桶水,想洗抹布擦石狮子,发现桶里的水结了薄薄的一层冰。他用手指把冰戳破,冰渣子扎得手指生疼。他把抹布浸到水里,水凉得刺骨,他咬着牙拧干了,蹲下来开始擦石狮子。石狮子的脸上落了一层灰,还有霜,他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,擦完一只,又擦另一只。四只石狮子擦完,他的手冻得通红,手指弯不回来。他把抹布扔在桶里,把手插进口袋里捂着。口袋里有那把铜钥匙,他摸到了,攥在手心里,钥匙是凉的,但比他的手暖和。

中午的时候,他妈送了饭来。骑着他爸那辆破电瓶车,车筐里放着保温袋。她把保温袋递给陆辞,说,你爸腰又疼了,在家躺着呢。陆辞说我去看看。他妈说不用,老毛病了,躺两天就好。

陆辞蹲在台阶上吃饭,吃完了,把碗筷收好,放在井台边上。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的石狮子,脑子里想着北京的事。发布会、专家、记者、那块玉,那些东西好像离他很远,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铜钥匙,钥匙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。他把钥匙翻过来,看背面那六个字。陆氏子孙,永世守之。他把钥匙攥紧了,塞回口袋里。

下午的时候,他去了他爸那里。他爸躺在床上,腰上垫着一个枕头,正在看手机。看见陆辞进来,把手机放下,说,回来了?陆辞说回来了。他爸说,北京那边怎么样?陆辞说东西在故宫里,明年展出。他爸点了点头,说那就好。

陆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他爸的脸色不太好,蜡黄蜡黄的,眼袋很深。陆辞说你去医院看了吗?他爸说看了,老毛病,腰肌劳损,吃点药就行。陆辞说那你在家多躺几天,祠堂的事我盯着。他爸说不用,明天就好了。

陆辞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日历。日历换新的了,今年的,画面还是黄山的迎客松,边角还没卷起来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说我给你倒杯水。他爸说不渴。陆辞还是去了厨房,倒了杯热水,端回来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爸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
陆辞出了门,站在场院上。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远处的山灰蒙蒙的,看不清楚。竹林在风里摇着,叶子哗哗响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祠堂走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陆辞每天早上到祠堂,扫地,擦供桌,上香,然后坐在台阶上。中午他妈送饭来,他吃了,下午继续坐。有时候周德生在,两个人一人一把蒲扇,扇着,不说话。有时候他爸来,骑着电瓶车,在场院上停一下,进来转一圈,看看没什么事,又骑着走了。

十二月初,林砚秋来了一趟。她骑着小电动车来的,这次没骑那么快,到的时候脸不红,气也不喘。陆辞说,你骑得慢了。她说,上次骑太快,累死了,这次慢慢骑,不着急。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,她带来了一个消息。程教授说,那块玉的展出时间定了,明年三月,到时候会有一个开幕式,想请你去。陆辞说,再说吧。

她看着他,说,你还是去吧。陆辞说,去了也是站在台上说那几句话。她说,那几句话就够了吗?陆辞说,够了。

她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坐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说想去村里走走。陆辞陪着她,两个人沿着河边走,走到石桥上停下来。河水比夏天的时候小了很多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远处的山上,树叶落光了,光秃秃的,灰蒙蒙的。

她说,你在这里待了快一年了。

陆辞说,快了,去年七月来的。

习惯了吗?

习惯了。

她看着他,说,你有没有想过,以后怎么办?就一直在这里?

陆辞沉默了一会儿。先守着吧,守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

她没有再问。两个人站在桥上,看着河水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冷飕飕的,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。陆辞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递给她。她看了他一眼,接过去,围上了。

傍晚的时候,她骑着电动车走了。陆辞站在村口,看着她骑远了,消失在竹林后面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木门关着,铜锁挂在那里,反着夕阳的光,亮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巷子。

他走到祠堂门口,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,石狮子在暮色里蹲着,像是两团更浓的黑暗。他走到正殿里,点了几炷香,对着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站了很久。

他说,她又来了。她说让我去北京,我没答应。你说我去不去?

牌位没有回答。香烟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飘,细细的,往上飘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正殿,锁好门,往民宿走。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,竹林在风里沙沙响,远处的山被暮色吞没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攥着那把铜钥匙,走得慢,不着急。

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林砚秋发来的消息。你的围巾在我这里,下次带给你。

他回了一个字。好。

她把围巾的照片发了过来,灰色的,搭在她家的椅背上。陆辞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,把手机揣进口袋,继续走。石子路在脚下哗哗响,声音很好听,像是有人在敲木鱼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他跟着那个声音走,走到了民宿门口,推门进去了。

最新小说: 霉运提款机:气运之子求诅咒 绿茵从米兰开始 逐我出林家?我成了都市大宗师 天幕从网文降临开始 神豪返利系统:越花钱越无敌 重生:回到98救妈妈。非四合院 废物才需要重生,我重生干嘛 八千里路云和月:抗命就变强! 名义:开局黄大仙,登顶省部委 国足我的进球VAR算不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