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一到,村里的年味就浓了。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、做腊肉、晒香肠,巷子里到处飘着柴火熏肉的味道。陆辞每天早上路过村口,都能看见樟树下挂着几排暗红色的腊肉,在风里晃着,油光光的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东莞过年,他妈也会做腊肉,但做得不多,挂在阳台上,晒几天就收进来了,怕被人偷。这里不怕,腊肉就挂在路边,没人动。
周德生在祠堂门口贴了一副春联,红纸黑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上联是“祖德流芳千秋盛”,下联是“宗功垂裕万代昌”,横批“陆氏祠堂”。陆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周叔你字写得好。周德生说练了几十年了,你爷爷在的时候,春联都是他写,他走了,我接着写。他顿了顿,明年你写。陆辞说我写不了,字太丑。周德生说练练就好了,明年你来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辞他爸来叫他回去吃饭,说今天过小年,你妈做了好吃的。陆辞跟他爸回去了。他妈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炖鸡、炒腊肉、蒸香肠,还有一锅排骨汤。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饭,他妈话多,说村里的谁谁谁回来了,谁谁谁不回来了,谁谁谁在外面挣了大钱。陆辞听着,嗯嗯地应着,他爸不说话,只顾吃。吃完饭,他妈端了一盘瓜子出来,三个人嗑着瓜子,看电视。电视里在播春晚的预告,花花绿绿的,吵得很。陆辞坐了一会儿,说要回民宿了。他妈说今晚住这儿吧,房间给你收拾好了。陆辞说不用,明天再来。他出了门,沿着山路往下走,天黑了,路看不清,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雪地上晃着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往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民宿走了。
腊月二十八,林砚秋来了。她骑着小电动车来的,后座上绑着一个大袋子,鼓鼓囊囊的。陆辞在村口接她,帮她把袋子卸下来,问是什么。她说年货,给你家的。打开一看,里面有酒、有茶叶、有坚果,还有一条围巾,灰色的,和她上次带走的那条一样。陆辞说你怎么买这么多。她说不是我买的,是我妈买的,我妈听说你一个人在绩溪过年,非让我带过来。陆辞愣了一下,说你妈知道我?她说知道,我跟她说过你。
两个人把东西拎到祠堂,放在台阶上。周德生正在院子里扫地,看见那堆东西,说,姑娘来了就来了,带什么东西。林砚秋说不是我的,是我妈让带的。周德生点了点头,继续扫地。
陆辞带林砚秋在祠堂里转了一圈。正殿、后殿、东西配殿,每一间都看了。林砚秋拍了照片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说,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好了,瓦片换了,墙补了,地面也平了。陆辞说,张德胜干活仔细。她说,是你盯得紧。陆辞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中午他妈送了饭来,看见林砚秋,又笑了,说姑娘你来了。林砚秋叫了声阿姨,他妈高兴得不行,说今天加菜,骑上电瓶车又回去了。过了半个小时,她又来了,车筐里多了一碗红烧鱼和一盘炒虾仁。四个人蹲在台阶上吃了饭,他妈又给林砚秋夹菜,林砚秋碗里又堆得冒尖,又偷偷往陆辞碗里拨。陆辞他妈看见了,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,他妈骑上电瓶车走了。林砚秋站起来,说想去村里走走。陆辞陪着她,两个人沿着河边走,走到石桥上停下来。河水结了薄薄一层冰,冰下面水还在流,能听见哗哗的声音。远处的山上,雪还没化完,白一块灰一块的,像是癞痢头。
林砚秋说,过年你怎么过?陆辞说,跟我爸我妈一起吃个饭,然后就回来。她说,不出去玩?陆辞说,去哪?绩溪没什么好玩的。她说,去歙县啊,徽州古城,挺有名的。陆辞说,你去过?她说,去过好几次了,上班的地方离那儿不远。陆辞说,那下次你带我去。她说,好。
傍晚的时候,她骑着电动车走了。陆辞站在村口,看着她骑远了,消失在竹林后面。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巷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的木门关着,铜锁挂在那里,反着夕阳的光,亮了一下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巷子。
除夕那天,陆辞一大早就去了祠堂。周德生已经在院子里了,穿着一件新棉袄,黑色的,看起来很精神。他在正殿的供桌上摆了一排供品,苹果、橘子、糕点,还有一盘饺子。陆辞帮他把香炉里的灰倒掉,换上新的香灰。两个人忙了一上午,把祠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下午的时候,陆辞他爸来了,手里拎着一挂鞭炮,挂在祠堂门口的桂花树上。周德生点了几炷香,递给陆辞一炷,递给他爸一炷,三个人站在正殿里,对着神龛鞠了三下。周德生把香插进香炉里,他爸也插了,陆辞也插了。香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,不像夏天的时候那样一缕一缕的,一下子就没了。
他爸出去点了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,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,落在雪地上,红白相间,很好看。陆辞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纸屑被风吹着,在地上打着转。他想起去年除夕,他还在上海,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,吃了一碗泡面,看了春晚,然后睡了。那时候他不知道绩溪在哪里,不知道陆家祠堂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刻在一块三百年前的牌位上。一年过去了,什么都变了。
晚上他去了他爸那里,他妈已经做好了年夜饭。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饭,他妈话多,说今年是过得最踏实的一年,你回来了,你爸腰也好多了,祠堂也修好了。陆辞说,省里要升保护单位,明年可能还会来更多人。他妈说,来就来吧,人多热闹。
吃完饭,他爸拿出一瓶白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,也给陆辞倒了一杯。陆辞端起来喝了一口,辣,但比去年好多了,不那么呛了。他爸说,你爷爷在世的时候,每年除夕都要喝一杯,喝完就对着神龛坐一会儿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他顿了顿,以前我不懂,现在我懂了。
陆辞没有说话。他端着那杯酒,慢慢地喝着,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但胃里暖暖的,不难受。
十点多的时候,他出了门,往祠堂走。巷子里没有灯,他摸黑走,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。到了祠堂门口,他掏出钥匙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很暗,石狮子在黑暗里蹲着,像是两团更浓的黑。正殿的门开着,神龛上的牌位在暗处发着暗沉沉的光。他走到供桌前,点了几炷香,对着神龛鞠了三下,把香插进香炉里。
他站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面,站了很久。三百年前那个人,是不是也在这个时刻站在这里,点着香,看着这些牌位?他是不是也在想事情?在想什么?在想地宫里的东西?在想三百年后的陆家子孙?陆辞不知道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正殿,在台阶上坐下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钥匙很凉,硌着他的掌心。他把钥匙举到眼前,借着月光看。钥匙上的花纹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,大明万历四个字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他把钥匙翻过来,看背面那六个字。陆氏子孙,永世守之。他把钥匙攥紧了,塞回口袋里。
远处的村子有人在放烟花,嘭的一声,天空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嘭,又亮了一下。他看着那些烟花,一朵一朵地在天上炸开,红的绿的黄的,然后慢慢落下来,消失在黑暗里。他想起了林砚秋,不知道她在北京怎么过年,是不是也在看烟花。他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新年快乐。
她秒回了。新年快乐。
他又发了一条。围巾很暖和,谢谢。
她说,不客气。过完年我去绩溪,把围巾还给你。
他说,不用还,送你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字。好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,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来,出了祠堂,锁好门,往民宿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黑色的木门关着,铜锁挂在那里,反着月光,亮了一下。桂花树的枝条光秃秃的,在风里摇着,像是在跟他招手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石子路上有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身后留下一串脚印。他没有回头,但知道它们在,从祠堂门口一直排到这里,一步一个,清清楚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