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宗的“论道大会”，定于每年深秋的第三个戊日。
这一日，霜叶尚未红透，天高云淡，已有几分肃杀之意。天光未亮，青云殿前那座占地近百亩、以整块“青冥石”铺就的“论道广场”上，便已人声鼎沸，热闹非凡。
身着各色服饰的外门弟子摩拳擦掌，在划定的区域内演练招式，呼喝声与兵刃破空声不绝于耳；衣饰更为统一、气度明显沉稳不少的内门弟子则三三两两聚在广场边缘的观礼区，或低声谈笑，或静默观察，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傲然；执事、管事们穿梭忙碌，维持秩序，检查阵法；更有杂役峰的杂役们，如同工蚁般低着头，在人群中快速穿行，擦拭着早已光可鉴人的石栏、搬运着沉重的蒲团矮几、或是将一盆盆应季的灵花摆放在指定位置。
这是青云宗一年一度，外门弟子展示修为、争取内门名额，内门弟子观察后辈、长老们发掘人才的重要日子。空气里弥漫着灵茶的清香、丹药的淡苦、年轻修士们蓬勃的朝气，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竞争的紧张。
但对广场边缘、那些穿着最破烂的灰褐色短褐、正拿着巨大扫帚奋力清扫昨夜落叶的杂役们而言，这一天与过去无数个日夜并无不同。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将广场打扫得一尘不染，在长老们抵达前将主位上的灵木座椅擦拭得能照出人影，在比试开始后随时待命，处理任何突发状况。喧闹是别人的，荣耀是别人的，他们只是这场盛会背后，沉默而模糊的背景。
去年的今日，林远便是这“背景”中的一员。
他记得自己那时蹲在广场最西侧的角落里，手里攥着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，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早已干净的青石板。他的目光，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越过阳光下闪烁的剑光，死死地钉在主位正中，那个穿着崭新灰色法袍、笑容和煦、正与身旁一位内门长老谈笑风生的身影上。
赵明德。
那时，林远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，看着他优雅地端起灵茶轻抿，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应对各方问候，心里涌起的，是混杂着感激、自卑与一丝微弱期盼的复杂情绪。他想：赵长老对我真好，多给了我半块饼，还经常问我吃饱没有。等我有一天……如果我还能有那一天，一定要好好报答他。
多么可笑，又多么可悲的“感激”。
一年，四季轮转，物是人非。
此刻，林远站在广场的另一个方向——不再是杂役们聚集的阴暗角落，而是观礼区与比试区之间，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入口处。
他身上穿的，依旧是那件在落雁镇买的、料子普通的青色外袍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但干净整洁。手里没有扫帚，没有杂物，只有一双垂在身侧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他的目光，再次越过前方攒动的人潮，越过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，精准地、冰冷地，落在了主位正中。
赵明德。
依旧是一身崭新的灰色法袍，绣着代表外门长老身份的银色流云纹，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正侧身与身旁一位执事长老说着什么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矜持而和煦的笑容，不时微微颔首，端起手边的白玉茶杯，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。神态从容，气度安详，与去年，与林远记忆中任何一个公开场合的他，都一模一样。
仿佛时光从未流逝，仿佛那三年暗无天日的折磨、那一个月南疆的生死蜕变、那横亘三千年的血海深仇，都从未发生。
但林远看他的眼神，已与去年那个蹲在角落里的杂役少年，截然不同。
那目光里没有感激，没有自卑，没有期盼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淬冰般的平静，和沉淀在平静之下的、即将喷薄而出的烈焰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沈无渊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，冰冷，平稳，不带一丝波澜，如同大战前最后的校验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远在心中回应，同样平静。他的心跳平稳，呼吸悠长，体内金水双灵根缓缓运转，将状态调整至最佳。
“周恒已经就位。”沈无渊道。
林远的目光微转，投向广场中央，那片被预留出来、用于重要比试和仪式的核心区域。
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道袍，白发如雪，面容清癯枯槁，但身姿却挺得如同一杆标枪的老人。
藏书阁守阁长老，周恒。
他的出现，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，瞬间在周围弟子中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和窃窃私语。
“是周长老？他老人家怎么出来了？”
“听说他在藏书阁顶楼闭关三十年，从未踏出一步，今日竟来了论道大会？”
“奇怪，他站在那里做什么？也不去主位就坐……”
“你们看他眼神，好吓人，在看哪里？”
主位上，正与执事长老谈笑的赵明德，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，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他放下茶杯，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越过半个广场，与站在中央的周恒对上了。
刹那间，赵明德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与阴鸷，但很快被他用更浓的笑容掩盖下去。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朝着广场中央的周恒，遥遥拱手，声音通过灵力加持，温和地传遍小半个广场：
“周师兄，今日怎有雅兴移步论道大会？可是静极思动，欲指点后辈一二？”
他的语气恭敬有礼，笑容无懈可击，任谁看了，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对同门师兄尊敬有加的合格长老。
周恒没有回答。
他甚至没有看赵明德一眼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广场中央，白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目光，穿透了前方的人群，落在了更后方，落在了通道入口处，那个穿着青色外袍的年轻人身上。
那目光里，有三十年的等待，有焚心的忠诚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赵明德顺着周恒的目光，缓缓转过头。
他的视线，穿过喧闹的人群，掠过一张张或好奇或茫然的脸，最终，定格在了那个正从通道阴影中，一步一步，走出来的身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