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哭过的痕迹。
林远的心,像是被那滴泪珠烫了一下,微微缩紧。
他尝试着,极其轻微地,反手握了握敖渊紧握着他的手。
几乎就在他手指微动的瞬间——
敖渊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璀璨的金色竖瞳,在初醒的瞬间还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气,显得有些茫然和脆弱。但当他的目光聚焦,看清了躺在稻草堆上、正静静望着他的林远时,所有的茫然和脆弱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,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如同劫后余生、又混合着巨大惊喜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彩!
“你醒了?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骤然拔高,在这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亮,随即他像是想起了周恒的嘱咐,立刻用手捂住嘴,只露出一双瞪得圆圆的金色眼睛,里面写满了“我不是故意吵你的”,然后又立刻放下手,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:
“你醒了多久了?是不是很难受?渴不渴?饿不饿?周恒说你内腑有伤,暂时不能吃东西,但可以喝点温水——你等着,我去给你倒水!”
他语速极快地说完,就要松开林远的手站起来。但或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,又或许是心神激荡,他刚一站直,双腿就猛地一软,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,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嘶——”敖渊痛得吸了口冷气,却顾不上自己,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土墙,稳住身体,然后一瘸一拐地、几乎是蹦跳着,冲向屋子角落里那个简陋的、用石头垒砌的“灶台”旁,那里放着一个粗糙的陶制水罐。
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水罐,又找到一个边缘有缺口的陶碗,倒了小半碗清水,然后双手捧着,一步一步,挪回林远身边,重新跪坐下来,将碗沿小心翼翼地凑到林远干裂的唇边。
“喝。”他小声说,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远的嘴唇,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某项神圣的仪式。
林远看着他膝盖上迅速洇开的灰土痕迹(那里刚才磕得不轻),又看看他捧着碗的、微微发抖的手指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依言微微张开嘴。
微凉的、带着些许土腥味的清水流入干渴得如同龟裂河床的喉咙。并不好喝,但对此刻的他而言,无异于琼浆玉液。他小口地吞咽着,清冽的水流滋润了火烧火燎的食道,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感。
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敖渊看着他吞咽的动作,不放心地叮嘱,那语气,那神情,活脱脱是平日里林远照顾他时的翻版。
林远一个没忍住,被水呛了一下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嗽牵动了胸膛的伤处和后背的伤口,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,让他瞬间脸色煞白,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哎呀!都叫你别急了!”敖渊吓得手一抖,差点把碗摔了,他慌忙把碗放到一边,伸出手想扶林远,又不敢碰他满身的伤,急得金色竖瞳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,“你、你别动!别咳嗽!周恒说不能乱动!会扯开伤口的!”
好一会儿,林远才勉强压下咳嗽,呼吸依旧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闷痛的余韵。他看向急得快哭出来的敖渊,勉强扯了扯嘴角,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说:“没……事……”
“你这叫没事?!”敖渊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胡乱抹了把自己的眼睛,又重新端起水碗,这次只敢用碗沿轻轻碰了碰林远的嘴唇,“再喝一点点,润润就好,不准喝快了!”
林远顺从地又抿了一小口,这次没再呛到。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他问,声音依旧沙哑难听。
“两天两夜了。”敖渊立刻回答,把碗放回地上,双手又重新握住了林远没受伤的右手,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,“前天下午周恒把你背回来,你就一直昏着,怎么叫都不醒……身上流了好多血,怎么都止不住……周恒给你用了好多药,还渡了灵力……后来血总算止住了,但你一直不醒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后怕的颤抖。
两天两夜。论道大会的惊心动魄,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。
“赵明辰呢?”林远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被青云宗的人关起来了。”周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老人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,迈步走了进来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衣,头发也重新梳理过,但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下的青黑,昭示着这两日的疲惫与忧心。看到林远睁着眼,还能说话,他明显松了口气,眼眶瞬间就红了,但老人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只是端着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走到稻草堆旁,将碗放在林远手边能碰到的地方,然后蹲下身,没有立刻去扶林远,而是先仔细地、隔着衣物,探查了一下林远后背包扎的情况,又轻轻捏了捏他固定好的左手,感受了一下脉搏。
“伤口没有再出血,脉象虽然虚弱,但比昨日平稳了许多,内腑的震荡也在减轻。”周恒的声音恢复了医者的冷静,但仔细听,依旧能听出底下的一丝哽咽,“你的恢复力……远超常人。金水双灵根相辅相生,对肉身的滋养和修复确有奇效。但伤势太重,元气大伤,至少还需静养半月,才能尝试下床走动。”
“赵明辰被关在何处?”林远看着周恒,重复问道。
周恒动作顿了一下,直起身,看着林远平静却执着的眼睛,缓缓道:“青云宗后山,戒备最森严的‘镇魔窟’底层。他的金丹已被三位执法长老联手封印,琵琶骨也被穿了禁灵锁,由四名金丹期的执事长老轮流看守,万无一失。他的身份……已经确认无误。青云宗宗主昨日亲至,查阅了宗门秘档,并与几位知晓当年旧事的内门长老印证,确认他便是三千年前玄天宗叛徒赵明辰。此事……已震动全宗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:“宗主有言,赵明辰乃你亲手擒下,所犯罪行亦与你有直接因果。待你伤势稍愈,如何处置,由你定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