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镜定在周一上午十点，地点在苏瑾的影视工作室。
冯毅提前一天就沉下心准备，半点不敢马虎。他把剧本梗概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闭着眼把林浩这个人的里里外外琢磨得透亮——四十五岁，在建筑设计行业扎了二十年，写字楼、商场、星级酒店画了无数，笔下的高楼拔地而起，却从没一笔是为自己的心意画的。妻子嫌他矫情，放着高薪不挣，偏揪着社区图书馆的执念不放；上高中的儿子跟他生疏，父子俩坐在一张桌上，也说不上几句话。
剧本里没写明的情绪、没交代的心事，冯毅都凭着自己半辈子的阅历，一点点补全了。他向来如此，演戏从不是背台词、摆动作，得先把角色的人生活透，把自己揉进角色的骨头里，站在那，才是那个人。
周日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冯毅就起了床，没急着琢磨剧本，先坐在桌前练了两小时字。今天写的是“筑”字，笔画繁密，结构难架，写废了三四张纸，才慢慢找到手感。写到第五遍，握笔的手稳了，横竖撇捺都匀净舒展，一笔一划都透着沉劲儿。他把这张工整的“筑”字折好，轻轻放进抽屉，和之前的字纸摞在一起，随后拿起木工工具，坐下来做榫卯。
好些没碰木工活，手难免有些生，第一个榫头凿得歪了些，咬合不严，他没含糊，直接拆了重来。第二个沉下心细凿，刨光、打磨，最后拼在一起，严丝合缝，分毫不差。指尖沾着木屑，他摩挲着平整的榫卯，心里反倒更踏实了——不管是写字、做木工，还是演戏，都是个慢功夫，沉住气，就差不了。
下午，他特意去了趟商场。那件深蓝色夹克穿了快一周，领口磨得有些脏，试镜见苏瑾，总得穿得体面些，不是为了装样子，是起码的尊重。他在商场里转了大半圈，看中一件浅灰色棉质衬衫，标价一百八，站在试衣镜前比了比，版型干净，就是领口略紧，售货员说这是最小码，他咬咬牙还是买了；又挑了条深灰色休闲裤，一百二块，两样加起来三百块，付钱时指尖顿了顿，心里还是疼了一下，这够他在城中村吃小半个月，但转念一想，这份机会难得，不能因穿着怠慢了，便爽快付了钱。
回到出租屋，他找出熨斗，把新衬衫细细熨平，挂在窗边晾干，随后坐在桌前，翻开剧本念台词。原本准备的是林浩和老板争执的片段——老板逼他做商业综合体，他坚持要做社区图书馆，两人针锋相对。这段词不长，可情绪最难拿捏：不能太冲，毕竟是打工的，要守分寸；也不能太软，骨子里的执念藏不住，那是跟现实较劲，更是跟自己二十年的不甘较劲。
他对着墙，反反复复念了五遍，慢慢找准了感觉。林浩哪里是跟老板吵架，他是跟自己拧巴：他比谁都懂老板要盈利、公司要生存的道理，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——二十年青春耗在这行，画了无数别人想要的楼，却没一件事，是为自己的初心做的。
周一早上，冯毅五点就醒了，天还黑着，他躺在床上没动，闭着眼把林浩的心境、动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半点细节都不放过。六点准时起床，冲了个热水澡，刮干净胡子，换上新买的衬衫和裤子。浅灰衬衫衬得他脸色白净，深灰裤子利落挺括，刚洗过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没有刻意打扮的浮夸，只剩干净、沉稳，比穿工装时多了几分精气神，又不失他本身的质朴。
出门时，他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两个肉包，边走边吃，热气暖了手心，也稳了心神。七点半到地铁站，刷卡进站，站在站台等车，往常他只顾着低头躲人群，今天无意间瞥到对面墙上的房地产广告，“筑梦家园，品质生活”几个字映入眼帘，他盯着“筑梦”二字顿了几秒，想起手里的剧本，心里多了几分笃定。
地铁驶来，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，人挨着人，他抓着扶手站稳，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隧道里，脑子里依旧在过戏，没受半点嘈杂干扰。到站出站，从B口出来，步行几分钟，便到了苏瑾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。乘电梯上十二楼，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，看见他就笑着起身：“冯老师吧？苏总一直在等您，我带您进去。”
冯毅跟在她身后，穿过走廊，两侧墙上挂满了经典影视作品的剧照，大多是他听过却没看过的，他没多驻足，跟着前台走到一间玻璃办公室门口。前台轻轻敲门：“苏总，冯老师来了。”
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，办公室宽敞明亮，落地窗正对着北京的城市天际线，视野开阔。苏瑾坐在办公桌后，穿一件简约白衬衫，长发披肩，正低头翻看文件，见他进来，立刻起身迎上前，伸手与他相握：“冯毅，来了，坐。”
“苏总。”冯毅微微欠身，语气平和，没有局促，也没有刻意的谦卑。
“喝茶还是咖啡？”苏瑾指了指对面的沙发，语气随和。
“茶就好，麻烦您了。”
苏瑾按下座机，让前台送杯茶进来，随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：“你在海南的获奖感言，我后来又看了几遍，很打动人。”
冯毅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，没主动插话。
“你说‘那些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、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人’，”苏瑾直视着他的眼睛，语气认真，“当时说这句话，心里想的，也包括你自己吗？”
冯毅愣了愣，领奖那天，他满脑子都是工地上的老伙计们，老张、老王，那些和他一样风吹日晒的工友，从没想过自己。可被苏瑾这么一问，他心里忽然清明，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也许吧，都是一路熬过来的人。”
苏瑾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这时前台端着热茶进来，放下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苏瑾抿了口咖啡，直入正题：“剧本都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，逐字逐句都琢磨过。”
“说说看，你眼里的林浩，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冯毅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他不是没本事，恰恰是太有本事，干了二十年，把别人想要的都做到了极致，反倒把自己的初心藏起来了。他想做社区图书馆，不是为了名，也不是为了利，就是想让自己干的这一行，有点实在意义，给普通人留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苏瑾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。片刻后，她起身走到办公桌前，拿起一个文件夹递过来：“这是今天试镜的片段，给你十分钟准备。”
冯毅接过翻开，心里微微一动——不是他在家练的吵架戏，而是一段无台词片段：公司成功上市，林浩递了辞呈，独自在办公室收拾东西，没有一句台词，全靠动作和神态撑着。苏瑾要的，从不是他会演，而是他不用演，静下来时，骨子里就是林浩。
他把文件夹放在一旁，闭上眼睛，沉进角色里。林浩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，这间办公室待了五年，桌上的图纸、柜子里的文件、墙上的画，全是他的心血。要走了，有不舍，有遗憾，却没有后悔，每一样东西，都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