沼泽凝固了。
不是比喻。
空气里那股深海似的压力，在苏沐晴跪下的瞬间，猛的浓了十倍。
雾不动。水不动。远处角落里的怪物，连呼吸都停了。
全球三十七亿在线观众，盯着屏幕，没人敢打字。
弹幕区空白了整整六秒。
十五米外，靠着石头的那道身影，眼皮又动了一下。
苏沐晴跪在碎石上，双手捧着铅盒，脑袋垂的很低。
她脑子里那块亮斑在发疯。
不是共振。
是碾压。
一颗火柴头，被生生凑到了太阳跟前。
它还在发光，但那点光跟眼前的存在一比，连笑话都算不上。
她的牙关开始打架。
不是冷。
是她身体里那部分“非人”的结构，正在对前方做出最原始的反应。
臣服。
崩解。
回归。
三种冲动搅成一团，要把她整个人拽的扑过去。
她咬住舌尖，一股咸腥的凉意在嘴里炸开。
稳住。
前方，林邪睁开了眼。
没有过渡。
前一秒还在睡，后一秒就醒了。
跟前几次一样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他的眼睛里，有东西。
不是怒气。不是杀意。不是好奇。
是一种纯粹的，没半分掺假的——
烦。
就是烦。
午觉睡的正舒服，被人叫醒的那种烦。
他看向苏沐晴。
就看了一眼。
苏沐晴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正面撞上，快散架了。
她的身体结构在那道目光下开始抖。
不是肌肉在抖。
是构成她身体的每个细胞，每条重编码过的DNA链，在同时发出警报。
她体内那些“非欧几里得”的生命结构，那些被神迹改写过的部分，全在松动。
一栋楼被拔出了地基，正在一层层往下塌。
她的右手开始变透明。
皮肤下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，再往下，骨头也模糊了。
手背上浮出一层极细的纹路，是她被“重塑”时留下的印记。
现在，这些纹路在消退。
在被收回。
一个画家随手画了几笔，路过时看了一眼，觉得不好，正考虑要不要擦掉。
苏沐晴的额头砸在地上。
不是她主动磕的。
是膝盖撑不住了。
脊柱里那根改造过的“非物质骨架”，在林邪的注视下，自己弯了下去。
全球三十七亿观众看见的画面是这样的：
一个穿GOC作战服的女人，跪在碎石上，额头贴地，全身抖的停不下来。
她面前十五米远，一个年轻男人靠着石头坐着，刚睡醒的样子，眼神里全是不耐烦。
弹幕终于有人打字了。
【她在抖？！】
【那个能让怪物让路的女人，在抖！！】
【他就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】
苏沐晴的意识在炸裂跟清醒间来回拉扯。
不能倒。
倒了就完了。
不是死。是任务完了。
她用牙咬住下嘴唇，咬出血，用痛感把意识从崩溃的边上拽回来。
她的手还在捧着铅盒。
手指白的没一点血色，指节咯咯响，但没松。
她把铅盒往前推了推。
推到自己额头前方三十公分的地面。
接着她用那只正在变透明的右手，掀开了铅盒的盖子。
盒子开了。
一道柔和的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“望舒之芯”躺在铅盒的减震托架上。
拳头大小的一块东西，表面光滑如镜，没有固定的颜色。每转一个角度，就折射出不一样的光。
看久了，能在它内部看到一团极微小的旋涡。
旋涡里有星辰在转。
这东西是2019年嫦娥五号从月球背面带回来的。
龙国最高级别机密。
全球独一份。
蕴含的能量，初步评估，够给一座中型城市供电四百年。
人类文明当前能拿出来的，最贵重的东西。
苏沐晴把它推到林邪面前。
她的嘴唇在动。
没声音。
但意念再次传了出去。
很吃力。
一个溺水的人，拼命把最后一口气吐成泡泡送上去。
“龙国……献上……凡俗之宝……望舒之芯……供沉睡者……赏玩。”
意念到了。
林邪低下头。
他看见了铅盒里的东西。
全球三十七亿人都盯着他的表情。
他的眉头皱了。
皱的比之前还深。
苏沐晴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她在林邪的目光里，读到了一种情绪。
嫌弃。
纯粹的，发自本能的，不带一丝犹豫的嫌弃。
你精心准备了一顿大餐请一位美食家，结果菜刚上桌，他闻了一下，脸就垮了。
林邪看着那颗“望舒之芯”，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抬起右手。
跟之前抹掉深潜者，巨鱼，还有拜亚基的手势一样。
随意的。
漫不经心的。
甚至有点懒洋洋的。
他的手指朝铅盒方向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吵。”
这个字落下。
“望舒之芯”的光灭了。
没有爆炸，没有碎裂。
那颗蕴含着四百年能量，龙国花了无数人力物力从月球背面带回来的至宝，连着装它的铅盒，钛合金加固角跟减震托架，还有掌纹锁——
全部化作了灰。
灰很细，面粉似的。
风一吹，散了。
什么都不剩。
弹幕区出现了大面积的空白。
不是没人打字。
是打出来的字全被系统判定为“无意义重复符号”给屏蔽了。
几千万人同时打了同一个内容。
问号。
连续的问号。
导播室里，制片人的手悬在切换键上方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嘴张着，合不上。
专家组频道里，格林教授的呼吸声重的吓人。
龙国最高指挥中心，地下三层。
那位上将站在屏幕前，看着画面里铅盒的位置只剩一小摊灰白粉末。
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身后的参谋们，有三个人的笔掉在地上，没人去捡。
林邪收回手。
他张了张嘴。
又说了两个字。
声音不大，直播设备录的一清二楚。
“垃圾。”
这两个字，通过全球直播信号，传进每个还亮着的屏幕里。
垃圾。
人类文明的巅峰造物。
月球背面的神秘核心。
够一座城市用四百年的能量源。
垃圾。
弹幕在这两个字落下后的第三秒，彻底失控了。
【他说垃圾。】
【他管望舒之芯叫垃圾？？！】
【那是月球带回来的。嫦娥五号。举国之力啊。】
【垃圾......】
【我现在觉得，他可能真不是在装。他是真觉得那东西不行。】
【废话他当然不是装，那是神。你给神献一块电池，神当然觉得是垃圾。】
【所以我们人类最好的东西，在他眼里，连个零食盒子都不如？！】
【他那个零食盒子是一块石头吹口气变的，你觉得呢？】
苏沐晴趴在地上，浑身的力气抽空了大半。
她的右手恢复了一些，透明感消退了，但指尖还在发麻。
她没抬头。
不敢。
也不是怕。
是她的本能宣告，在这个存在面前，“抬头”这个动作本身，就是一种冒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