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荒北域，无名山丘，有一处不起眼石缝。
裂痕尽头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。
洞内分明陈列着八具棺椁，却无半分阴寒死气。
那八口棺，材质各异。
不是阴冷，不是压抑，不是那种踏入古墓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是宁静。
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祥和，仿佛置身于一片净土之中，而不是陈列着八具尸身的山洞。
每一口棺内，都躺着一道身影。
那些身影面容安详，双目轻阖，神态平和得像是沉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酣眠。
没有狰狞，没有扭曲，没有任何死亡应该带来的不适。
更让姬紫月感到不可思议的是，没有一丝尸气弥漫。
姬紫月站在洞口，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说起来，姬紫月会来到这处荒山野岭，倒也不是全无来由。
半月前，姬紫月在圣城附近的一座坊市中闲逛，本是想淘些有趣的古物回去把玩。
姬紫月的性子便是如此，圣城那些正经八百的论道大会、世家宴饮，姬紫月一概觉得无趣，反倒是坊市里三教九流汇聚之地，更能勾起兴致。
就是在那里，姬紫月遇到了陈飞。
这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可偏偏言谈之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。
陈飞说的话，姬紫月大半听不懂，什么形神俱妙，什么借假修真，什么肉身非我，这些词分开来每个字都认识，拼在一起就全然不知所谓。
可越是听不懂，姬紫月就越想听。
姬紫月的好奇心，向来是姬家上下最头疼的事。
小时候姬紫月就曾偷偷溜进姬家的禁地，只为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，被长辈抓住后还振振有词：“不看怎么知道不能看？”
这种性子，到了修行之后非但没有收敛，反而变本加厉。
于是便有了今日之行。
“如何？”
身侧的青年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。
陈飞就站在姬紫月身侧半步之处，神情淡然，目光扫过那八口棺椁时，没有半分波动，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。
姬紫月没有立刻回答。
那双灵动的眼睛在那八口棺椁之间来回游移，像是在寻找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这是……”
姬紫月的声音罕见地有些迟疑，顿了顿才继续道：“你修的什么道？为何此地分明陈列尸身，却……却如净土一般？”
陈飞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迈步走入洞中。
陈飞走到最前方那口石棺前，目光落在那棺中身着粗布麻衣的普通青年身上。
“这是第一世，这一世，我是个凡人。”
姬紫月一愣。
凡……人？
姬紫月下意识地走到那口石棺旁，低头看向棺中之人。
那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。
可陈飞说的是什么？
“第一世？”
姬紫月抬起头，直直地盯着陈飞，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困惑：“你在说什么？什么第一世？你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
在这个世界里，人死如灯灭。
大帝级人物的自斩、苟活，比如禁区至尊自斩一刀，靠源封存己身，等待万古后的大世再出世，这姬紫月是知道的，姬家的典籍里记载得清清楚楚。
可那本质上是同一具肉身的延续，是把自己封进源里，让时间停止流逝，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再解封出来。
不是换一具身体重来。
而陈飞说的是什么？
“那一世，他是个凡人。”
“等等，你等等。”姬紫月一只手揉了揉眉心，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听到的话：“你到底在说什么？你是说，这些棺材都是你？你第一世是凡人？这不可能！”
陈飞没有反驳，只是看着姬紫月，目光平静如水。
那种平静不是故作高深，也不是刻意为之，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理所当然的平静，就像在说一件本就如此的事情，不需要谁来相信，也不需要谁来认可。
“没错，第一世是凡人。”
陈飞点头，视线重新落回那口石棺上：“那一世，我寿元将尽，枯坐于一株老树下，于生死之际明悟一事，若此身终要朽坏，那究竟是什么，贯穿了这生死？”
姬紫月眨了眨眼，那种被勾起的、压都压不下去的好奇心又开始蠢蠢欲动。
“你悟出了什么？”
“肉身非我。”
陈飞的回答只有四个字，却说得极重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子里磨出来的：“必须彻底打破这个肉身，才能真正的超脱生死。”
姬紫月皱了皱鼻子，明显不太认同这话，但姬紫月没有立刻反驳，而是看向下一口棺。
“这是第二世？”
陈飞随姬紫月走到木棺前：“不错，那一世，我入了修行路，修的是轮海境。这一世，陈飞顺利寻到第一世的记忆，开始修炼肉身轮海，但是不以修炼轮海为主，而是借假修真。”
姬紫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借假修真？借什么假？修什么真？
第三口棺，青铜棺，已是道宫秘境
“这一世，陈飞寻回意识的速度越来越快。不过陈飞明白，哪怕是修得再高，终究是死。所以陈飞不再追求修为，而是尽量以更多的寿元，完善转世之法。”
第四口棺，石棺嵌铜纹，分明是四极秘境。
“这一世，陈飞已经能完全自主生死。肉身死亡，立刻可以选择身份、性别、投胎去向，开始游戏人间。”
姬紫月猛地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？”
姬紫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：“自主抉择生死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陈飞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：“信不信随你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，却让姬紫月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姬紫月从小到大，跟人斗嘴就没输过，可面对陈飞这种你信也好不信也好，反正就是这样的态度，姬紫月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姬紫月咬了咬嘴唇，目光扫过剩下的四口棺椁——玉棺、金棺、水晶棺、还有一口通体漆黑如墨的不知名材质棺椁。
每一口都比前一口更加精致，棺中透出的气息也愈发深沉。
第五口棺，玉棺，通体温润，棺中之人已是化龙秘境。
第六口棺之后，姬紫月已经看不透是什么样子了。
姬紫月终于忍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