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彻底沉入西山,沙丘宫前殿却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青铜兽首灯盏中,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熊熊燃烧,将大殿内每一根朱漆梁柱、每一幅垂挂的锦幡都照得纤毫毕现。编钟、石磬、琴瑟之音悠扬而起,身着华美宫装的侍女穿梭如蝶,将美酒佳肴流水般呈送到一张张低矮的食案之上。空气中弥漫着酒香、肉香与淡淡的椒兰香气,刻意营造出一种繁华安宁、与白日里紧张气氛截然不同的景象。
然而,端坐于九级玉阶之上、玄衣纁裳、头戴通天冠的始皇帝嬴政,面色虽然沉静,眼神却锐利如鹰隼,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文武群臣、后宫妃嫔、宗室公子。他看起来气色尚可,但眉宇间似乎仍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疲惫,偶尔以袖掩口,轻咳两声,更坐实了“受惊需静养”的传言。唯有侍立在他身后的李斯,以及阶下按刀而立的数名郎官侍卫,才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,紧绷如弓弦的肃杀之气。
随行的公子、夫人、重臣们依照品秩分坐两旁。公子扶苏端坐于左列首位,神色恭谨中带着忧色,不时抬眼关切地望向御座。右列前方,是几位随行的高级妃嫔,其中一位身着淡雅宫装、眉目温婉、但此刻脸色略显苍白的,正是敏夫人。她低眉顺眼,姿态无可挑剔,只是握着酒樽的指尖,微微有些发白。
李斯早已暗中将搜查与审讯的结果,以最简略的方式禀报给了嬴政。敏夫人宫中,确实搜出了几件深紫色衣物,其中一件袖口有缠枝莲纹的蜀锦深衣,在腋下不显眼处,有一小片不自然的、似是后来织补过的痕迹,而那织补的线色,与溺毙老宦官处搜出的带血碎片边缘的线头,初步比对,竟有六七分相似!更关键的是,经分开审讯,宫中几名低等宫女招认,曾见过敏夫人身边那位名叫“阿蘅”的女官(即白日送汤那位),私下里穿过一件类似的深紫色外袍,且阿蘅右手虎口,确实有一道幼时被竹篾划伤留下的细小白痕!然而,阿蘅本人面对审讯,却只承认衣物是夫人赏赐,对虎口伤痕来历、以及近日是否去过宫外水下等事,一概矢口否认,只反复哭诉冤枉。敏夫人本人,面对李斯的“询问”(尚未正式拘押),则表现得震惊、委屈,坚称对此毫不知情,宫中蜀锦衣物皆有记录,那件深衣她记得是去年所制,早已不常穿着,至于女官私下穿着,她亦是不知。
证据指向清晰,却又未能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。阿蘅是直接执行者,但背后是否真有敏夫人指使?还是阿蘅被人收买利用,嫁祸敏夫人?抑或,敏夫人只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?
嬴政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温酒,目光在敏夫人和阿蘅(她作为女官,此刻正侍立在敏夫人身后不远处)身上停留了一瞬。他能看到敏夫人身上气息的紊乱与惊惧,也看到阿蘅那看似镇定下深藏的恐惧与一丝决绝。这很有趣。
“诸位爱卿、夫人,”嬴政放下酒樽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,乐声随之低缓下来,“朕前夜偶感不适,又遇宫中些许怪诞之事,劳诸位挂心,亦使行宫不宁。今夜设此薄宴,一为酬谢诸卿随侍辛劳,二为安众人之心。愿我大秦,邪祟不侵,国祚永昌。诸卿,满饮此杯。”
“陛下洪福齐天,大秦万世永昌!”群臣连忙举杯齐声应和,殿内气氛似乎热烈了一些。然而,每个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,陛下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,这夜宴便越让人觉得暗藏机锋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气氛在刻意的歌舞升平中,维持着脆弱的平衡。
嬴政似乎兴致渐高,示意乐舞暂歇,对阶下道:“朕闻近来宫中有方士,妄言怪力乱神,甚至以邪术惊扰宫闱,已被朕处置。然,天地有正道,鬼神之事,不可不察,亦不可尽信。今日宴饮,无以为乐,不如……请随行的方士中,若有真才实学、通晓正道祈福之术者,可上前一试,为朕与诸卿,展露一二‘正道’之术,以正视听,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一静。处置方士之事人人皆知,陛下此刻却突然要在宴会上让方士展示“正道”之术?这是何意?敲打?试探?还是……引蛇出洞?
李斯立刻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方士之中,良莠不齐,前日更有心怀叵测者借机生事,已被陛下雷霆处置。此刻宴上,恐有不妥……”
“欸,”嬴政摆了摆手,淡淡道,“浊者自浊,清者自清。朕相信,随行之方士,亦有忠心为国、精通正道祈福之法者。丞相,可去将从方士中遴选出的、素有声名、精于祝祷祈福的几位请来。朕,想看看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李斯无奈,只得退下吩咐。他心中明白,陛下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。那些方士中,未必没有“楚巫”或徐介的同党,或者知晓内情之人。在如此大庭广众、众目睽睽之下,陛下突然召见,必然会让其中某些人措手不及,或许能看出破绽,甚至……逼出反应。
很快,三名年岁较长、看起来颇有些仙风道骨意味的方士,被郎官引着,战战兢兢地走入殿中,跪伏在地。这三人是李斯之前筛选过的,背景相对干净,名声尚可,但也保不齐其中藏着高人。
“平身。”嬴政看着他们,语气平淡,“朕今夜兴致颇佳,想观正道祈福禳灾之术。你三人,可各展所能,但有所需器物、法坛,皆可提出。朕,与诸卿,拭目以待。”
三名方士面面相觑,额角见汗。在这种场合,皇帝突然要求施法,无异于刀尖上行走。演好了未必有功,演砸了或有纰漏,立刻就是灭顶之灾。其中两人连忙叩首,自称所学浅薄,不敢御前卖弄,只愿为陛下诵念祈福经文。唯有最左侧一名须发灰白、面容清癯的老方士,沉默片刻后,深吸一口气,抬头道:“陛下,草民略通‘净心宁神’之祝由小术,或可为陛下与诸位贵人,稍解烦忧,静心安神。只需清水一盏,静心符纸三张即可。”
“准。”嬴政颔首。
内侍迅速备好清水与黄符纸。那老方士整理衣冠,神情肃穆,先对御座行了大礼,然后取符纸在手,闭目默诵片刻,忽然睁眼,手指蘸取清水,凌空在符纸上虚画数笔,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。随即,他将三张符纸分别投入三个酒樽的清水之中。
说来也奇,那符纸入水,并未立刻沉没或湿润,而是静静地漂浮在水面,符纸上用清水“画”出的痕迹,在烛光下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、乳白色的微光,同时,一股清冽如山泉、又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气息,从三个酒樽中袅袅散开,闻之令人心神一振,仿佛连殿内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都松快了些许。
“咦?倒是有些门道。”有大臣低声讶异。
“此乃以自身精诚之气,引动天地间一丝清灵之气,融于水中,确有安神定魄之效。”老方士恭敬解释道,“请陛下与贵人闻此水气,便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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