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微微点头，示意内侍将其中一盏水呈上。他略一嗅闻，果然感觉头脑为之一清，白日里残留的些许疲惫与紧绷感似乎舒缓了些。这老方士，看来是真有些道行，与那些装神弄鬼之徒不同。
“不错。”嬴政赞了一句，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下方众人。他看到敏夫人似乎也轻轻吸了口气，神色稍缓，但她身后的阿蘅，身体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，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漂浮的符水，又迅速低下。而席间另一位坐在后排、并不起眼的年轻夫人（似乎是某位低阶姬妾），在闻到那水气时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手指微微蜷缩。
嬴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放下水盏，对那老方士道：“卿之法，颇有可取。赐金十镒，锦缎十匹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！”老方士大喜过望，连忙叩谢。
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，气氛将重新回归宴饮时，嬴政忽然话锋一转，目光如电，射向敏夫人身后的阿蘅，声音陡然转厉，如同惊雷炸响在看似平静的殿宇：
“阿蘅！”
这一声喝，不仅让阿蘅浑身剧震，猛然抬头，脸上血色尽褪，也让殿内所有人悚然一惊，乐声戛然而止，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“朕问你！”嬴政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，语速快如连珠，“你右手虎口白痕，从何而来？！”
阿蘅如遭雷击，嘴唇哆嗦，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袖中缩了缩，颤声道：“奴……奴婢……是幼时不慎被竹篾所伤……”
“竹篾所伤？”嬴政冷笑一声，“那朕再问你！你私下所穿那件深紫色缠枝莲纹蜀锦外袍，从何而来？又为何，其织补之处线头，与数日前宫中一名暴毙宦官手中所持、沾染血迹的蜀锦碎片，一般无二？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！深紫色蜀锦！暴毙宦官！血迹！织补线头！这每一桩，都直指宫闱隐秘与谋杀！
敏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猛地站起身，又因腿软几乎跌倒，被身旁宫女扶住，她惊惶地看向嬴政，又看向阿蘅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陛下！臣妾……臣妾不知！那衣物确是臣妾旧物，但早已不穿，至于如何到了阿蘅手中，又为何与什么宦官、血迹有关，臣妾一概不知啊！陛下明鉴！”
阿蘅则已瘫软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，眼泪夺眶而出，只是不住磕头：“陛下饶命！陛下饶命！奴婢……奴婢是捡到的！那衣服是奴婢在园中捡到的！奴婢见料子好，就……就私下留着了！奴婢不知道什么宦官，什么血迹啊！陛下饶命！”
“捡到的？”嬴政声音冰寒刺骨，“那朕问你，三日前午后，你在何处？可有人证？昨日黄昏，你又在何处？可有人见你出入宫苑西侧林地？！”
三日前午后，正是寝宫窗下闻到怪味、疑似有人窥探的时间！昨日黄昏，则是水下石窟发现新鲜血迹不久之后！
阿蘅的辩解戛然而止，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。她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，只是绝望地摇头，目光却下意识地、极其快速地，瞟向了席间某个方向——正是刚才那个闻到符水时蹙眉的年轻夫人所在之处！
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瞥，但嬴政和李斯，以及数名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郎官，都清晰地捕捉到了！
几乎就在阿蘅目光瞥过的同时，那名年轻夫人（封号似乎是“婉姬”）脸色微变，猛地放下手中酒樽，霍然起身！她动作之快，与之前低调怯懦的形象判若两人！而她起身的瞬间，袖中似乎有微光一闪！
“护驾！”李斯厉声大喝，同时不顾一切地扑向御座前方！数名郎官早已得令，刀剑出鞘，迅如闪电般合围而上！
然而，那婉姬的目标，似乎并非嬴政！她起身后，竟是对着瘫倒在地的阿蘅，袖袍猛地一扬！
一道细若牛毛、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的乌光，疾射向阿蘅的咽喉！竟是灭口！
“叮！”
一声轻响，一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拦在了阿蘅身前，手中短剑精准地格开了那道乌光，却是一枚淬了毒的细针！出手的，竟是嬴政身边一名一直低眉顺眼、仿佛普通内侍的年轻郎官！他动作之矫健凌厉，远超寻常侍卫。
一击不中，婉姬（或者说，伪装成婉姬的人）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与决绝，她猛地抬手，狠狠一掌拍向自己的心口！同时，口中发出一种尖锐、短促、充满恶毒韵味的古怪音节！
“噗！”她喷出一口黑血，但血雾并未散去，反而诡异地凝聚成一团，散发出浓烈的甜腥与腐朽气息，猛地炸开，化作无数细小的黑红色血雾，向着四周扩散！离她最近的几名官员和宫女，吸入一丝，顿时惨叫着捂住口鼻，脸色发青倒地，抽搐不已。
毒雾！而且是与那地下邪物、香料同源的邪毒之雾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