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4月8日，周三，上午9点15分。市中心医院，心内科主任办公室。
办公室在走廊尽头，朝南，阳光很好。深棕色的实木办公桌擦得锃亮，上面摆着电脑、一盆绿萝，还有几个文件夹。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低头看一份病历。
苏梅站在门口，敲了敲门框。
“张主任。”
“哦，小苏来了，进来坐。”张主任抬起头，脸上是那种惯常的、略带官气的笑容。他五十多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，袖口露出一截精致的机械表。
苏梅走进去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真皮的，坐下去有些凉。她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，还有张主任身上隐约的、男士古龙水的味道。
“喝茶吗？”张主任拿起桌上的紫砂壶。
“不用了，谢谢张主任。”
“行，那咱们说正事。”张主任放下茶壶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身子微微前倾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既亲切，又带着某种压迫感。
“小苏啊，你在咱们科室也工作八年了吧？”张主任说，声音不紧不慢，“业务能力强，患者口碑好，同事们也都认可。这次晋升副高，按理说，你是最有希望的。”
苏梅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她知道“按理说”后面，通常跟着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呢，”张主任果然话锋一转，“今年情况特殊。上面给的名额少，竞争的人多。你看，老刘，老王，他们也都符合条件。而且他们资历更深，有些人脉关系也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，慢悠悠地喝了口水。然后放下杯子，看着苏梅。
“所以啊，该走的流程要走，该打点的关系也要打点。”张主任说，语气变得推心置腹，“我不是让你去做违规的事，但这就是现实。你想，评委会那些人，你不表示表示，人家凭什么把票投给你？”
苏梅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还是那副温和的、倾听的样子。
“我明白的，张主任。”她说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张主任笑了，身体往后靠了靠，“上次我跟你说过，大概需要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手，比了个手势。十五。和上次暗示的一样，十五万。
“这个钱呢，不是给我个人的。”张主任解释，语气很自然，“是帮你打点各个环节的。评委那边，院领导那边，还有评审材料要润色，都需要花钱。你放心，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。”
苏梅看着那个手势。十五万。昨天晚上，她刚用三十秒的背部展示，换了三十万。现在，她要拿出其中一半，用来购买一个“按理说”本该属于她的晋升机会。
多么讽刺。她在“黑箱”出卖身体换来的钱，要在现实世界用来购买体面。
“张主任，这个数额……”苏梅开口，声音平稳，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。
“我知道，对你来说压力不小。”张主任接过话，叹了口气，“但小苏，你要想长远。副高职称意味着什么？更高的工资，更多的资源，更好的发展平台。你现在投入十五万，以后能赚回来一百五十万都不止。这是投资，不是消费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，好像真的在为她考虑。但苏梅知道，这十五万里，有多少会真的“用在刀刃上”，有多少会流进他自己的口袋，她心里有数。
“我理解。”苏梅说，垂下眼睛，看着自己的手指，“我会尽快想办法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张主任满意地点点头，“月底评审会就要开了，你最好在这周五之前……定下来。我好安排后续的事情。”
周五。还有三天。
“好。”苏梅说。
“对了，还有件事。”张主任像是突然想起来，从桌上拿起一份病历，递给她，“这是今天新收的病人，情况比较复杂，指名要你参与诊疗。你抽空去看看。”
苏梅接过病历。首页的姓名栏写着两个字：陈铎。
下面是基本信息：男，五十七岁，滨海大学心理学教授。主诉：反复胸痛、心悸、气短三月余。既往史：高血压，高血脂。初步诊断：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，不稳定型心绞痛。
很普通的病历。但“滨海大学心理学教授”这个身份，让苏梅的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。
“指名要我？”她问。
“嗯，说是从朋友那里听说你的技术好。”张主任说，“你去看看，评估一下。如果需要手术，咱们再讨论方案。”
“好。”
“行，那你先去忙吧。”张主任挥挥手，重新拿起保温杯，那意思是谈话结束了。
苏梅站起身，拿着病历走出办公室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
走廊里光线明亮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。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，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。远处传来病人的咳嗽声，还有家属的说话声。
很平常的医院场景。但苏梅站在那里，指尖发凉。
她低头看着病历上“陈铎”两个字。心理学教授。指名要她。
不知为什么，她想起了昨晚X的那条私信：“真正的游戏。”
还有镜子里，那个穿着睡袍、露出冰冷微笑的M。
同一天，上午10点40分。心内科病房，703床。
苏梅站在病房门口，手里拿着病历夹。她没有马上进去，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。
703是单人间。靠窗的病床上，坐着一个男人。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但坐姿很直，不像大多数病人那样佝偻着。他大概五十七八岁，头发花白，但梳得很整齐。脸上有皱纹，但眉眼清晰，鼻梁很高。此刻，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，看得很专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