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物理现象。但每个字,都像细针,轻轻刺在苏梅的皮肤上。
“陈教授是在担心我吗?”苏梅问,嘴角扯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算是吧。”陈铎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认真地看着她,“苏医生,你给我的感觉……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。看起来很有力,能发出很好的声音,但随时可能断掉。”
苏梅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掌心的肉。很细微的动作,她自己甚至没意识到。但陈铎看见了。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半秒,然后移开,看向窗外的阳光。
“弦断了,会伤到自己,也可能伤到周围的人。”陈铎说,声音有些低,“尤其是在手术台上。你手里拿着手术刀,而病人的生命,就系在你的专注和稳定上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地坠在苏梅胃里。
她想说“我不会”,想说“我很专业”,想说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”。但话到嘴边,却说不出口。因为就在昨晚,在“黑箱”的镜头前,她褪下睡袍,露出背部,用三十秒的身体展示,换了三十万。而那笔钱,她今天早上已经转给了张主任,用来购买晋升的“资格”。
她手里拿着手术刀,也拿着出卖身体换来的钱。这两者,在某个层面上,是冲突的。而陈铎,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冲突。
“谢谢您的提醒,陈教授。”苏梅说,声音有些干,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我不是在提醒你,苏医生。”陈铎转过头,重新看向她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苏梅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悲悯,又像是……理解,“我是在告诉你,如果觉得太累,可以找个安全的地方,暂时卸下铠甲。哪怕只是几分钟。”
苏梅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病历夹,指尖冰凉。
安全的地方。哪里是安全的?医院吗?这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都在表演。出租屋吗?那里有电脑,有摄像头,有无数双匿名的眼睛。哪里都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她说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,“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看,陈教授您先休息。明天上午做造影,我会提前过来。”
“好,你忙。”陈铎点点头,重新拿起那本书。
苏梅转身离开病房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阳光和陈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走廊里的空气比病房里冷。苏梅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,胸口发紧。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,刚才无意识地抠了几下,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甲印。
很细微的痕迹,很快就会消失。但陈铎看见了。他看见了她的这个小动作,然后说了那些话。
“绷得太紧的弦”。
“安全的地方”。
苏梅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这种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不能这样下去。在陈铎面前,她越来越难以隐藏。那双眼睛太锐利,总能捕捉到她最细微的破绽。
而她不知道,陈铎到底是善意,还是别的什么。
但无论如何,她必须更小心。在“黑箱”上,她是M,一个匿名的表演者。在医院,她是苏医生,一个专业可靠的医生。这两者,必须严格分开。
任何交叉,任何裂缝,都可能是致命的。
苏梅松开拳头,整理了一下白大褂,然后朝下一个病房走去。她的步伐平稳,表情恢复了温和与专业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掌心那几个浅浅的指甲印,还在隐隐作痛。
而陈铎那双平静而锐利的眼睛,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,始终跟在她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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