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4月9日，周四，上午10点。心内科病房，703床。
苏梅推开病房门时，陈铎正坐在床上看书。是一本硬壳精装书，封面上是复杂的大脑解剖图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“陈教授，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苏梅走到床边，声音是惯常的温和。
陈铎放下书，抬起头。他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，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清亮，看人时有种不紧不慢的穿透力。
“早上起来胸口有点闷，但比昨天好。”陈铎说，目光在苏梅脸上停留了两秒，“苏医生，你昨晚没休息好？”
苏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动作，但她立刻意识到了，松开了手指。
“昨晚值夜班。”她说，这是个事实，但不是全部的事实。她昨晚确实在急诊处理了一个突发心梗的病人，但之后……之后她回到家，打开电脑，在“黑箱”平台浏览了近一小时，看其他主播的表演，分析观众喜好，然后才强迫自己睡觉。
“医生这行不容易。”陈铎点点头，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，但他的下一句话又让苏梅心里一紧，“尤其对女性医生来说，要同时承担工作和家庭的压力，还要保持……完美的表象。”
苏梅没有接话。她拿起听诊器，冰凉的金属听头在手里握了握，等它稍微温热一些。
“我给您听一下心音。”她说。
陈铎配合地解开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纽扣。他的皮肤是老年人常见的那种松弛的、略带斑点的状态，但锁骨和胸骨的轮廓依然清晰。苏梅将听诊器按在他的胸口，位置准确，力度适中。
“深呼吸。”她说。
陈铎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呼出。肺部和心脏的声音通过听诊器传入苏梅的耳朵。有心率不齐，有轻微的杂音，但整体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。
“您的心率还是有点不齐。”苏梅收回听诊器，记录在病历上，“我建议明天安排冠脉造影。如果血管狭窄程度超过70%，可能需要做支架植入。”
“好。”陈铎说，重新扣上病号服纽扣。他的手指很稳，动作从容，“苏医生，你救过很多人吧？”
苏梅正在写病历的手顿了顿。
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她说。
“我指的不是数量。”陈铎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“是在救人的时候，你心里想的是什么？是‘我必须救活这个人’，还是‘我不能让他死在我手上’？”
这个问题很突然。而且很……私人。
苏梅抬起头，对上陈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学者的好奇。但正是这种纯粹的好奇，让苏梅感到一种暴露感。
就像她是一本书，而陈铎是读者，正试图理解她字里行间的潜台词。
“两者都有。”苏梅说，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，“但更多的时候，是专注于手术本身。步骤，技巧，应对突发情况。”
“专注。”陈铎重复了这个词，像是品味它的滋味，“专注能让人忘记自己。忘记恐惧，忘记压力，忘记……面具。”
苏梅的呼吸滞了一下。只有一瞬，但足够明显。
“陈教授，您为什么这么问？”她问，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。
“职业病。”陈铎笑了笑，笑容很淡，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，让他看起来像个温和的老人，“我研究了一辈子心理学，观察人已经成了本能。尤其像你这样……善于隐藏的人，反而更吸引人观察。”
苏梅感到后背发凉。但她没有移开目光，只是看着陈铎，表情平静。
“每个人都有需要隐藏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是的。”陈铎点头，像是赞同，“但问题是，隐藏本身会成为一种负担。你隐藏得越好，负担就越重。就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铠甲，时间长了，会被压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