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舞。
老赵说：“他们喜欢看人……跳舞。”
在现实里，在医院的行政楼上，有人喜欢看“跳舞”。
在网络上，在这个匿名的“黑箱”里，X也喜欢看“跳舞”。
是同一种“跳舞”吗？
苏梅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此刻，屏幕那边，X在等着。用巨额的赏金，等着看她“跳舞”。
她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再睁开眼时，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属于M的那种，冰冷的、克制的平静。
她没回私信。直接关掉了私信窗口。
然后，她在直播界面里，慢慢站起身。
镜头调整，从脸部特写，拉到全身。虚拟形象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，剪裁贴身，但不过分暴露。是M常穿的那套。
音乐响起。很慢的、带着点爵士味道的钢琴曲，节奏舒缓，但底下藏着某种不安的律动。
苏梅开始跳。
动作很慢，很克制。抬手，转身，迈步。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确计算，但又带着种奇怪的僵硬感。不像在跳舞，更像在完成一套规定的仪式。
她的目光，没有看镜头，而是看着屏幕外某个虚空的地方。眼神是空的，但嘴角，却维持着一个很淡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那是M式的微笑。冰冷，疏离，带着点嘲讽。
嘲讽谁？嘲讽观众？嘲讽X？还是嘲讽她自己？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继续跳。
钢琴曲在继续，节奏慢慢加快。苏梅的动作也跟着快了些，但那种僵硬感还在。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，在完成主人要求的动作。
留言区疯了。
“卧槽，M跳舞了！”
“第一次见！”
“这动作……好诡异，但又好带感。”
“赏金刷起来！”
打赏开始飙升。各种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，五光十色，几乎遮住了她的虚拟形象。
但苏梅没看。她的目光，依然看着虚空。脑子里，却闪过白天的画面。
王颖在昏暗的器械室里，慌张地刮着标签。
老赵在车库里，用拖把划出长长的水痕，说“楼上的人在看着”。
陈铎在病房里，轻声说“有东西在敲门”。
还有X的私信：“在害怕楼梯，还是害怕楼上的人？”
所有这些画面，碎片一样，在脑子里旋转，混合，最后都变成一种沉甸甸的、无处可逃的重量，压在她的肩膀上，压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里。
舞蹈还在继续。音乐到了高潮部分，钢琴声变得急促，激烈。
苏梅的动作也终于放开了些。一个旋转，裙摆扬起虚拟的弧度。一个后仰，脖颈的线条拉出脆弱的弧度。
然后，音乐戛然而止。
她的动作，也停在最后一个姿势上。微微喘息，虚拟形象的胸口起伏。
直播间的打赏，在那一刻达到顶峰。
X又打赏了一个超级礼物，金额直接翻倍。然后，他私信：
“赏金已付。”
苏梅点开银行APP。新到账通知，数字准确无误，正是弟弟下学期的住宿费，一分不少。
她盯着那个数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关掉银行APP，回到直播界面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通过变声器，依旧沙哑平静，“今天到这里。晚安。”
没等观众反应，她直接点下了“结束直播”。
屏幕黑掉。
房间里，只剩下台灯那圈黄色的光晕，和外面城市隐约的喧嚣。
苏梅坐在椅子上，没动。
虚拟形象已经消失，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。苍白的，疲惫的，眼神空洞。
她慢慢抬起手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。皮肤是温的，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跳动。
然后，她扯了扯嘴角，想做出一个M式的微笑。
但镜子里的人，只是僵硬地动了动肌肉，看起来像个扭曲的、失败的面具。
她放下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，只剩下那个数字。弟弟的住宿费。到账了。
问题解决了。暂时的。
但代价是什么？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今晚，她又跳了一次舞。
而在某个地方，有人在看。
在笑。
在记录。
在评估。
而她，好像离那个迷宫的中心，又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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