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苏梅坐在出租屋里。
窗帘拉得很严,只开了一盏台灯。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,但圆之外,是深沉的黑暗。电脑屏幕上,“黑箱”的直播界面已经打开,虚拟形象调整完毕——那张完全陌生、妖冶冷漠的脸,配上被处理过的、略带沙哑的电子音。
但苏梅没有立刻开播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放在鼠标上,却迟迟没有点下“开始直播”。
脑子里还回响着老赵的话。
“楼上的人……在看着。他们喜欢看人……跳舞。”
白天在医院车库里的那种冰冷感,到现在还没散。消毒液的气味好像还粘在鼻腔里,老赵那双深井似的眼睛,还有他提到儿子时极力压抑的颤抖。
观察。记录。压力下的反应。
她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,被放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里,每一步都被记录,每一次犹豫、每一次挣扎,都成为数据,成为某种“观察”的素材。
而观察者,可能在楼上。在行政楼。在医院的管理层里。
也可能,就在这个屏幕上。
苏梅的目光,落在“黑箱”的界面上。黑色的背景,暗红色的几何线条,像某种变形的眼睛,又像锁孔。
X今晚会来吗?
她不知道。但有种预感,他会在。
深深吸了口气,苏梅点击“开始直播”。
虚拟形象出现在屏幕上,那张属于“M”的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,有种非人的精致和冷漠。背景是处理过的模糊色块,看不出任何现实特征。
观众陆续进入。数字跳动,从几十,到几百,到上千。留言区开始滚动。
“M今天开播好晚。”
“等一天了。”
“今天是什么主题?”
苏梅调整了一下呼吸,让声音通过变声器,变成那种略带沙哑的电子音。
“晚上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今天……没什么主题。就随便聊聊。”
她确实没什么准备。脑子里很乱,白天的事情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打转。王颖刮花的标签,老赵的儿子,行政楼上看不见的眼睛,还有明天陈铎的手术。
但“随便聊聊”反而让观众更兴奋。在“黑箱”,M向来以克制、精准的表演著称,很少有这样“随意”的时刻。留言刷得更快了。
“M今天状态不太对啊。”
“声音比平时低。”
“是不是累了?”
苏梅看着那些留言,没回应。她靠在椅背上,目光有些放空。台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,让她想起医院走廊里苍白的日光灯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她偶尔回应几句留言,说些无关痛痒的话。打赏在增加,但不多。X没有出现,他的头像一直是灰的。
但苏梅能感觉到,他可能在。也许在用别的账号,也许只是沉默地看着。
这种“被看着”的感觉,在今晚格外强烈。
就像老赵说的,有眼睛在看着。在记录。在评估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。房间里太安静了,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嗡声,还有她自己放轻的呼吸声。
“M,”一条留言忽然跳出来,ID是乱码,但语气很特别,“你今天的脚步,比平时重了3.5%。”
苏梅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她盯着那条留言,手指在键盘上停住。
脚步。重了3.5%。
今天早上,她从医院车库出来,走回主楼。那段路,她确实走得比平时慢,脚步也确实重。因为脑子里在想老赵的话,在想那些看不见的眼睛。
但这个人怎么会知道?
除非……他(或她)真的在看着她。在医院里。在她走路的时候。
“什么意思?”苏梅打字回复,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调侃,“我体重又没增加。”
对方没立刻回复。但几秒后,X的头像亮了。
他来了。
没有任何开场白,X直接打赏了一个高级礼物,金额相当于普通观众一个月的打赏总和。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,暗红色的光影。
然后,他私信了。
苏梅点开私信窗口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在害怕楼梯,还是害怕楼上的人?”
苏梅的血液,在那一瞬间,好像凝固了。
楼梯。楼上的人。
这指向性太强了。强到不可能是巧合。
今天早上,她从地下车库上来,走的是楼梯,不是电梯。因为不想在密闭空间里遇到人。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。而楼上,是行政楼。
X知道。他不仅知道她脚步重了,还知道她在害怕什么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顺着脊椎爬上来,缠住喉咙。苏梅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抖,打不出字。
X又发来一条私信。
“跳支舞吧。为你自己。”
停顿两秒,又一条。
“赏金是……你弟弟下学期的住宿费。”
附了一个数字。一个足够覆盖苏柏在国外一学期住宿、甚至还有剩余的数字。
苏梅盯着那个数字,眼睛发干。
弟弟的住宿费。下个月就要交。她还没凑齐。
X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她的经济压力,她的软肋,她最需要什么,他都知道。然后用精准的数字,精准地砸过来。
就像在实验室里,对小白鼠投放食物。按一下按钮,给一颗糖。而小白鼠会学会,只要做出某个动作,就能得到奖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