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乾在河边匆匆洗去脸上的血迹与身上的污泥,撕下衣角裹住手臂上最深的伤口。晨光渐明,林鸟初啼,新的一天已然来临。但他明白,对林家而言,这或许是最后一日。他紧握怀中的留影石,石面仍残留着记录的余温。必须回去,必须将这一切告知云璃。金乾深吸一口气,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,一步步迈向山村的方向。身后的树林在晨光中苏醒,而前路仍旧笼罩在浓雾之中。
刚走出不足百步,右眼蓦地传来一阵刺痛。
那是一种冰冷的警示,宛若银针直刺瞳孔深处。金乾猛地止步,本能地俯身隐匿于一棵粗壮的松树之后。晨风拂过林梢,叶声簌簌,鸟鸣依旧,然而某种异样悄然浮现——太静了,方才此起彼伏的虫声,此刻已全然消失。
脚步声。
极轻,却不止一人。
金乾屏息凝神,全力催动右眼。那股冰冷之感迅速蔓延,将他的心跳、呼吸乃至体温都压抑至最低。他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块,静默地贴在树干之后。
两道身影自林间小径行来。
皆是女子。
白衣胜雪,袖口绣有金色云纹——正是天阙的标志。走在前方的女子三十岁上下,面容清冷,眉宇间凝着久居高位的倨傲。她腰间悬一柄细剑,剑鞘镶嵌七颗宝石,在晨光中泛出幽蓝微光。身后的女子年纪稍轻,二十出头,手托一面铜镜,镜面正缓缓转向四周。
“气息至此中断。”年轻女子蹙眉,镜中映出林木倒影,却无任何异状。
年长女子驻足,目光扫视四周。她的视线在金乾藏身的松树上停留了一瞬,金乾的心几乎跃出胸腔。然而那目光很快移开,落向河边未干的水渍。
“他跳河了。”年长女子语声冰冷,“倒有几分急智。”
“师姐,可要沿河追寻?”年轻女子问道。
“不必。”年长女子行至河边,俯身以指尖沾水,轻嗅片刻,“河水浑浊,气息杂乱,难以追踪。况且……”她起身望向山村方向,“他终归要回去的。”
金乾的心直坠下去。
她们竟知他的落脚之处。
“那眼下……”年轻女子收起铜镜。
“回去复命。”年长女子转身,“刑苍大人早有交代,只需确认他探查过林府便可。断魂崖杀局已布,他逃不脱。”
二人身影一闪,没入林间。
金乾又静候半炷香时辰,确认她们已然离去,方自树后现身。冷汗早已浸透衣衫,晨风掠过,带来刺骨寒意。他不敢耽搁,朝着山村方向疾奔而去。
这一次,他不再走大路。
他钻入密林深处,踏过厚积的落叶,绕过山涧,攀越陡坡。右眼的刺痛时隐时现,每有预警,他便立刻转向。有一回,他险些撞入一处隐蔽陷阱——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横拦去路,线上悬有铃铛,稍一触碰便会惊动布设之人。
金乾伏身贴地,自银线下方的缝隙匍匐而过。泥土腥气钻入鼻腔,腐叶沾满面颊。越过之后,他回望那些银线,心口狂跳。
天阙布下的罗网,比他想象的更为严密。
日头完全升起时,他终于望见山村。
几十间茅屋散落于山坳之间,炊烟袅袅升起,鸡鸣犬吠交织成一片安宁景象。但金乾深知,这份安宁之下暗流涌动。他不敢直接入村,而是绕至后山,沿一条唯他知晓的陡峭小径攀援而上。
茅屋就在山腰。
金乾推开院门时,云璃正立于院中。
她一袭素衣,肩伤已结痂,面色却依旧苍白。晨光洒落其身,镀上一层淡金轮廓。她手握一截枯枝,正对院中石桌比划着什么——金乾走近方看清,那是在推演阵法。
“前辈……”金乾开口,嗓音嘶哑。
云璃抬首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金乾模样狼狈至极:衣衫褴褛,沾满污泥与血渍,臂上布条已被鲜血浸透,脸上还有几道刮痕。他喘息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布满血丝。
云璃放下枯枝,快步走近。
“受伤了?”她伸手搭上金乾脉门。
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金乾摇头,自怀中取出黑布包裹的留影石,“前辈,我看到了……我全都看到了……”
他的手微微发颤。
云璃接过留影石,并未立即查看,而是扶金乾步入茅屋,让他坐于椅中。她转身自柜中取出药瓶与洁净布条,蹲身解开金乾臂上浸血的布条。
伤口极深,乃剑气所划,皮肉外翻,边缘泛白。
云璃默然不语,以清水清洗伤处,撒上药粉,再用新布重新包扎。她动作轻柔,指尖冰凉,然药粉触及伤口时,仍带来一阵灼痛。
“追兵是何人?”云璃问道。
“两名天阙女修。”金乾切齿道,“一人用剑,一人持镜。她们知晓我的落脚之处,还说……刑苍已在断魂崖布下杀局。”
云璃手势微顿。
她包扎好伤口,起身行至桌边,将留影石置于桌面。并未立即注入灵力,而是望向金乾:“细细道来,从进入林府开始。”
金乾深吸一口气,从头讲述。